苏大为心想,我怎么跟你解释倭国与唐人纠缠不清的爱恨相杀。
有些事现在没发生,但是未来必定发生。
从唐时的白江口之战,到明朝抗倭,到……
算了,这些还没发生的事,说了高大龙也不会懂。
“总之,倭人就好像是夜郎国一般,夜郎自大你听说过吧?弹丸之地,但是野心却不小。”
“夜郎国我听说过,他们要敢蹦出来,那就一起灭掉。”高大龙霸气的道。
“嗯,高团头,你现在说话的样子,颇有我们不良人的风采。”
高大龙一时无语。
闷了片刻,他才缓过来问:“现在事情说得差不多了,就说接下来该如何做吧?”
“光是抓霸府杨昔荣不够的,我想的是,要将这伙人一网打尽。”
苏大为伸手做了个虚握的动作。
心里则想着:顺便完成李客师的委托,帮太史局将百济道琛给钓出来,这外国和尚鬼得很,到现在还藏着没露出尾巴。
“道理我都懂,但是如何去一网打尽?”
“其实我已经有一个计划了,就是需要你配合一下。”
“如何配合?”
苏大为却没直接回答,而是道:“你听过荆柯的故事吗?”
“荆柯我知道。”
“战国时秦国横扫天下,当时燕国太子丹找上剑客荆柯,请他帮助自己去刺杀秦王赢政,荆柯说,想要刺杀赢政不难,但需要两件东西,一为燕督亢地图,二为樊于期之头颅。”
高大龙愣了一下:“这个我倒不清楚,要这些东西做什么?”
“献图,是代表要把土地献给秦王,这是见面礼,而樊于期原本为赢政手下大将,后来犯了秦法,逃亡到燕,所以荆柯要借樊于期的人头,令秦王放下戒心。”
高大龙再次郁闷了。
“我发现,苏帅你最近喜欢讲故事,但好像跟我们说的事,没什么关系。”
“有关系。”
苏大为站起身,郑重的向高大龙抱拳道:“我的计划就是,假扮蔡芒,接近霸府杨昔荣,然后相机行事,所以,想请你配合。”
“你要我做荆柯?”高大龙愣了一下。
“不,我想你做樊于期。”
的头。
要想假扮蔡芒,取信杨昔荣。
还有什么比诡异蚺鬼的脑袋,更有说服力的?
小院中,高大虎正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小桑聊着天。
基本上,都是他在说,小桑在听。
“小桑,你说这么久了,苏帅在和大兄说些啥?”
“大兄也真是,怎么什么事都不让我知道。”
“前几天是谁对大兄出手?让我知道,非得替大兄报这个仇不可。”
“小桑,你怎么不说话?”
呯~
一声闷响突然从屋内传来。
高大虎心里一惊。
小桑劈柴的动作也为之一僵。
他俩不约而同的看向小屋。
苏大为和高大龙在里面谈事情,怎么突然传出这种声音?
一言不合打起来了?
应该不会吧……
沉闷的气氛中,小屋木门被推开。
苏大为手里提着一个布包,从里面走出来。
那布包极大,也不知裹了什么东西,看上去鼓鼓囊囊。
苏大为就提着这包东西,从高大虎和小桑面前走过去,一直走出院子。
从头到尾,他都没出声,没说任何话。
直到人走了,高大虎和小桑才反应过来。
不对,那包东西……
地面上,浠浠沥沥,隐约可见血水。
是从苏大为手里布包滴下来的。
“大兄!”
“大团头!”
高大虎与小桑两人几乎同时蹿起,轰的一声,将半开的木门挤破,冲进了屋内。
然后,他们看到,高大龙,背对着大门,坐在桌前。
阳光,从窗外洒落,照在他的身上。
而高大龙,手里还端着一碗酒,像是雕像一样,一动不动。
“大兄……”
高大虎声音颤抖。
他不敢走上去,他害怕。
房间里,充满了血腥气。
有杀气余韵未消。
端坐不动的高大龙,就在这时候,回头奇怪的看了两人一眼:“你们怎么了?”
“大……大兄!”
高大虎一脸惊骇,差点跳起来:“你没死?”
“我?我好端端的死什么?”
高大龙莫名其妙,朝自己身上看了看:“哦,你们以为苏大为对我动手?”
说着,他不由大笑起来。
似乎在笑弟弟与小桑想像力丰富。
“大团头,我方才隐约听到苏大为说什么,借头一用,还有那血……”
“你傻了吗?”
高大龙摸了摸胡子,喝了一口酒。
“那血是蔡芒的。”
“苏帅那包东西……”
“东西是昨天我与蔡芒交手时,被他用烈焰炸断的一截尾巴。”高大龙神情自若的道:“苏帅向我提了一个计划,我觉得可行,便把尾巴交给他,配合他行动。”
停了一停,他看了一眼小桑:“就算苏大为真要我这颗脑袋……你们忘了我是什么身份?我可是诡异,是蚺鬼。只要这身体有一块没被消灭,我便能英灵不灭,再次重生,借头与苏大为又如何?”
说到这里,他想起方才的事,不由失笑。
苏大为当时说:“所以请借你头颅一用。”
高大龙:“你是不是傻,给你条尾巴,你先凑合着用吧。”
哈哈,先前被他说的故事绕得云里雾里,好不容易扳回一局,看着苏大为当时一脸吃鳖的样子,这心里,莫名的畅快起来。
所以……
“大虎,你以后,要多读书啊。”他语重心长的,对一脸懵逼的弟弟道。
高大虎现为大理寺的差役,自然不能久待。
等他走了以后,高大龙冲小桑点点头。
后者沉默着走出去,带上房门。
高大龙转身,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人。
那人就潜藏在高大龙身后的阴影中,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
“来了多久了?”
“刚到。”
“你都看到了?”
“不该看的没看。”
也就是说该看的都看到了。
高大龙眼中闪过一抹凶戾,低沉着嗓子道:“你们的目地是什么?”
“目地?那当然是……”
那人走了上来,将手按在高大龙的肩上。
后者的喉咙里发出威胁似的咆哮。
“放心,我们是……同类。”
“同类吗?”
高大龙眼睛变成竖立的蛇瞳,冷笑。
“我可从没承认过自己是诡异。”
“但你身上有蚺鬼的血,也可以说,你现在就是蚺鬼。”
那人笑道:“若我们不出手帮你,下一次太史局再找上来,可就没那么容易过了。”
“那是我的事,而且,我总觉得,你跟苏大为好像认识。”
高大龙目光闪动,那目光中,透着难以描述的深邃。
苏大为提着那个布袋,没有急着行动,而是先回了一趟家。
几天没回去了,真有点想念聂苏和阿娘。
如今这个案子也到了关键时候,要是真能成功伪装成蔡芒混进去,这件事就有了八成把握。
毕竟,有上一次混入新罗使团的成功经验打底。
当然,整个案子还有许多难解的地方,但那些,对苏大为来说,都是细微末节。
他自认已经抓到了最关键的部份。
有些话,其实他没与高大龙说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