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庆节脸上带着忿忿之色。
“早知道当时就该把他抓住,把腿给打断。”
“……要是早知道,不用你打,我先将他打断五肢。”
“啥?”苏庆节懵了一下:“为什么是五肢……阿弥,你个饿贼!”
“行了,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苏大为苦笑道:“邓建跑了,这条线又断了。”
犹豫了一下:“狮子,你再帮我个忙。”
“你说。”
“帮我和尉迟那边打个招呼,让他们执金吾也帮着留意一下可疑的人。”
“这个你放心,我已经找画师画了邓建的画像,到时让县里出具海捕……”
“不……”
苏大为刚想说只要把邓建列为在逃通辑犯,只怕新罗使团,还有霸府的人全都知道情况有变。
但是再一想,人已经跑了,不管官府通不通缉,想必邓建背后的势力都会有所行动。
这消息瞒不了多久。
“那就这么办吧,对了,再帮我派人盯住新罗使团,我这边人手不足。”
“知道了。”
苏庆节一口答应下来。
这个案子如今已经不是长安一县的事,而是长安、万年不良人共同的目标。
不良人也要讲绩效的。
有破案,就有功劳和赏银。
苏庆节不在乎,他手下一帮不良人可是嗷嗷叫着,想挣一份封赏。
上次金吾卫和武侯、不良人联合行动,将丰邑坊给端了,立功的人着实不少。
不良人里,有不少人身家一下子抖了起来。
更多没捞着的不良人嫉妒得眼珠子都红了。
来做不良人的,不是恶少年就是游侠儿,边缘人,只要有银子,提着脑袋也会干。
安排了苏庆节,苏大为自己则是陷入短暂迷茫。
他回到自己的公廨里,铺开一张白纸,手攥着毛笔,在纸上勾勾画画。
这是一种复盘。
将脑子里的思路,通过纸笔呈现出来,让逻辑链更清晰。
从新罗使节意外死亡开始,到收到李客师的委托,盯住新罗使团。
查知金德秀生前最后去的地方是邓建的果子铺,还有去肆馆找昔秀芳。
发现霸府与此事有勾连,设计将霸府的人驱出丰邑坊。
到试探邓建,假扮邓建进入新罗使团。
最后发现邓建还有另一层身份,被邓建杀了不良人逃脱。
苏大为重重的一笔,画了个圈。
浓烈的墨迹,似在发泄心中的情绪。
“此案开始散碎,到现在渐渐清晰,集中在了新罗使团、霸府、百济道琛身上,现在又多了一个高句丽邓建。”
苏大为毛笔划动,将几个名字写上,又重重一笔划去。
“三韩都到齐了,霸府身后,隐隐似还有吴王李恪的影子,他们究竟要做什么?兰池?兰池真有这么重要?”
隐约间,苏大为感觉,兰池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香饵,将这些人全都吸引过来。
李客师好像说过,兰池与始皇帝手中的不死金人有关,最后始皇帝要求术士韩终将兰池封印。
地图,就是寻找兰池唯一的线索。
找到兰池之后呢?
新罗、高句丽、百济寻找兰池的目地是什么?
为了寻找不死金人?
那霸府的目地呢?
吴王李恪呢,在其中,又有何好处?
苏大为的笔在纸上写写画画,想到这几股势力的目地时,脑海中似乎闪过一道线。
但是这个灵感转瞬即逝,只留下模糊一点影子。
再去想时,什么也没抓住。
摇摇头,苏大为将毛笔置在笔架上,将那张涂满墨迹的纸揉得粉碎。
手指一扭,碎纸在电劲中,化为飞灰。
“一人计短,众人计长,或许我该找人一起来想想,该如何继续查下去。”
苏大为想到自己认识的人里,聪明者,莫过于高大龙和安文生。
高大龙市井出身,但是思路清晰,反应奇快,而且心思精巧。
安文生则是另一种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但是往往一言能直击要害,而且安文生眼界格局颇大,倒是个可以商量事情的人。
高大龙那边,可以晚间去一下。
而安文生……
“阿弥。”
正想到这,一眼瞧见安文生从门外走进来。
苏大为一愣:“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曹操?”
安文生白净的面皮上,闪过一丝奇怪:“这话是何意?”
“呃,那是我家乡的一句俗语,意思是想到谁,谁就出现了。”苏大为尴尬了一下。
曹操的形像还没有经过后世《演义》的改编,现在还是正面形像。
自然也就没有说曹操,曹操就到这个梗。
安文生摇摇头,没有继续问下去。
“我刚从县君那里过来。”
“怎么?你跟县君说什么了?”
“我……”
安文生犹豫了一下道:“我提出辞呈了。”
“这么快?”苏大为有些意外。
今天看到他时,还以为他是冲着县衙里邓建那件事来的。
如今看,他可能也打定了主意,连辞去不良人副帅的事一并说了。
“也不算快了,其实想了有一段时间了,如今也算做个了结。”
安文生说着,停了一下接着道:“不过临走前,我想还帮你一把,你查的那件案子,如果有用得着我的,可以跟我说。”
苏大为沉默了一下。
当初县君裴行俭以陈敏为不良帅,又设下苏大为、安文生和高大虎三人为不良帅副帅。
结果转眼之间,高大虎去了大理寺,安文生又请辞。
这长安县,就只剩自己与陈敏,一正一副,想必日后两人间的摩擦会更多。
“我跟县君说了,我走之后,我手下那些不良人都归到你手下。”
安文生又道。
上次高大虎走后,手下不良人不及安排,大部份被陈敏给吸纳过去。
苏大为这边就拉到三个人。
“谢了,照理说应该请你喝场酒,为你践行,不过最近忙着手头这件案子,只怕……”
“酒随时都可以喝,我在长安还会待一段时间。”
“你要出去?”
苏大为有些意外。
原本以为安文生是受昔秀芳那件事的刺激,至多只是不做不良人,现在听安文生话里的意思,似乎是要离开长安了。
“不良人对我来说,只是一个过渡,打发一下时间,如今另有要事要办。”
“这样,那生意的事……”
“想也别想,该我的那份,一个子也别想少。”
一番玩笑,将即将离别的愁绪冲淡不少。
安文生道:“先说下你这个案子吧,邓建人没抓到,后面打算如何做?”
“我也正为此发愁。”
苏大为整理着思路:“此案已经涉及到新罗使团、霸府、百济道琛,如今又多出个高句丽邓建。”
吴王李恪的名字,自然不适合提起。
“新罗使团,只能盯着,不能做出多余动作,否则会引发两国邦交的问题。霸府……就像是蚊虫一样,要找的时候找不到,不找的时候,又时不时出来恶心一下。
至于道琛,潜伏得更深,至今没有露出任何影子。
而邓建……”
说到邓建,苏大为心口抽了一下,用了极大的力气,将胸中沸腾起来的那股戾气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