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九郎那边出了点小差错。”拐子爷呲牙一笑,露出他几颗大黄牙,接着道:“阿弥,你也不用太担心。钱八指在那边,出不了漏子。”
“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大为深吸了口气,感觉到心里隐隐有一丝焦虑。
拐子爷砸摸着嘴,继续说下去:“那个邓建不简单,他反摸了九郎的底子,九郎一时不查,说漏了嘴。”
这就是侦察与反侦察了。
南九郎这还是太年轻,经验太少。
“实在不行,只有先把邓建抓住,不能让他漏了消息。”
“八指那边会处理的。”
“回来了,回来了!”
公廨门外传来一声喊,就见钱八指和几个不良人,扛着一个人走进来,队伍最后,跟着一脸羞愧的南九郎。
一进门,钱八指就向苏大为咳嗽一声道:“阿弥,这人狡猾的狠,实在遮掩不过了,只有绑来了。”
众人随他的视线,一眼看到,被两名不良人扛着,捆得好似粽子一样的人,正是邓建。
夜色越发深沉,长街外隐隐传来报时的更漏声。
长安县衙里,属于不良人的公廨中,烛光一直亮着。
“阿弥。”
拐子爷走出来,摇摇头。
钱八指跟在他后面,从刑讯的小屋里走出,抹了把脸上的汗水,低骂了一声:“直娘贼。”
“很难缠?”苏大为问。
“不是一般的硬。”钱八指在不良人里,已经算是精于刑讯的高手了,只是这次遇到的对手有些特别。
“这个人很聪明,他在试探我的底线,知道我心里有顾忌,下不去死手。”
钱八指咳嗽了一声,抓起一旁的水壶,往嘴里灌了一大口。
“可惜老鬼不在。”拐子爷一脸惋惜。
桂建超是长安县第一刑讯高手,只有他想不想问,没有对方能不能回答。
把穷凶极恶的犯人交给桂建超,只要他愿意,用不了一个时辰,铁打的汉子也得认怂。他要是想跳槽,多少个衙门都会排队请他。
只可惜桂建超上次外出后,到现在也没回来,也不知为什么事耽搁了。
苏大为看了一眼刑房道:“我去试试。”
“你?”
钱八指有些意外的看了一眼苏大为,又看了一眼拐子爷。
拐子爷劝道:“阿弥,这种脏手的活,你交给我们就行了,再说我们都审不出来,你去,也未必行。”
“时间不多了。”
苏大为没有直接回答拐子爷的问题,而是抬头看看天色。
“天亮以后,新罗使团见不到这人,只怕就会察觉,到时候我们想查案就会更困难。”
说到这里,他活动了下手腕,装出一脸轻松的道:“所以我去试试吧,既然做不良人,哪有什么脏不脏手的说法。”
“行,我们给你压阵。”拐子爷道。
这话的意思就是苏大为审讯的时候,他和钱八指在后面站着,给犯人施加心里压力。
“不用。”苏大为摇头拒绝:“你们在门外等我就行了。”
南九郎蹲在门廊下面,抬头看着苏大为,欲言又止。
苏大为冲他道:“九郎你也在外面等着,等我忙完了再说。”
南九郎蜷着身子用力点头,苏大为冲其他人打个招呼,迈步走入刑房。
刑房,严格来说,并不是专门用来审犯人的。
只是不良人办案,往来的犯人多了,总要有个审案子的地方,有些时候也会需要动用刑讯手段,才有了这么个房间办事。
刑房里自然不会环境太好,昏黄的四壁,对门墙上挂着几副镣铐,一些棍棒长鞭。
靠门的位置上有一张桌案,上面一盏油灯,灯光如豆。
没有窗,
刻意用四面墙的房间,是为了审讯时,增加犯人的心理压力。
苏大为走进来,反手将门关上。
这就是一个密闭的空间。
只有他和邓建两人相对。
邓建手脚被镣铐锁着,以一个跪姿跪在墙边,上半身无力的前倾。
这个动作,令双手的镣铐锁链拉得笔直。
两个漆黑的铁环在他手上勒出深深的血痕。
他的头低垂着,只有胸口微微起伏,才看出这个人还活着。
刚才八指和拐子爷一番“招待”,想必这邓建也很不好受。
“邓建。”苏大为冲他喊了一声。
呛啷啷~
黑沉的锁链动了一下,发出声响。
烛光阴影下,邓建缓缓的抬头。
从他的嘴角,有血水混合着粘液缓缓滴下,看上去十分可怖。
“你是不良人……”邓建眼睛里像是藏着一团火,这使他在幽暗的刑房里,双眼微微发光,好像一头凶狠的狼。
“为什么抓我,我与你无冤无仇。”
苏大为没理他,一言不发的抓过墙角一张胡凳,拖到邓建面前,自己大喇喇的坐下,姿态很随意。
这是一种心理战术。
刚才钱八指说了,这邓建很聪明,猜到不良人不敢真的害他性命,所以死撑着,半个字也不说。
但是以苏大为看来,邓建不过是困兽犹斗罢了。
聪明人,必思虑多。
思虑多,则志不坚。
现在不说,不过是有所依仗,又或是有所顾忌罢了。
所以自己要做的,就是打破对方的心防。
苏大为一言不发,居高临下的俯视着邓建。
呼哧,呼哧~
邓建的胸膛急剧起伏,发出粗重的喘气声。
渐渐的,他的喘息平静下去,紧绷的身体也软下去,似乎刚才片刻已经耗尽了全部力气。
苏大为心里默数了三十下,正要开口,突然,哗啦一声响。
邓建猛地蹿起来,他张开血盆大口,用那带着血沫的牙,咬向苏大为。
那白牙在暗室里是如此的醒目,刺眼。
可惜,苏大为的反应快,稍微一偏,咬了个空。
喀吱!
上下牙齿碰撞,发出一声怪异的响声。
邓建身体绷得笔直,身上每一块肌肉都在用力,这让他手脚上的铁链被拉得笔直。
“为何抓我!为何抓我!!”
他厉声吼道:“我是归化人,我亦是唐人!”
苏大为冷冷的盯着他,像是一人和一兽在对峙。
良久,邓建终于不支,身体颓然的重新跪下去。
“有些事,你不说,不代表我们不知道。”苏大为这才不紧不慢的道。
“你是说和那些妇人的往来?”
邓建的喉结蠕动了下,声音沙哑道:“那也归你们不良人管吗?”
“不,我说的不是你的私事,而是你与新罗使团的交易。”
苏大为双眼利如鹰隼,盯着邓建血丝满布的双眼:“你不说,是以为我们好欺瞒?还是觉得我不敢害你性命?”
他站了起来,双眼打量了一下邓建。
比起白天的时候,那个俊秀的白面小生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如受伤野兽般的刑囚。
“之前对你用刑不算重,所以你有恃无恐。”
苏大为走到桌边,拿起桌上记录案情的纸张,嘴里漫不经心的道:“你归化大唐十余年,熟悉唐律,以为按律法我们拿你没办法。”
他转身向着邓建微微一笑:“这你就想错了。我们是不良人,不是白,也不是黑,我们的存在,不是守护秩序,而是惩治罪犯,为此,可以用许多官面上不好用的手段。”
他向邓建一步步走去:“我有许多种方法,可以让人无声无息的死去,找不到任何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