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迟宝琳挠挠头,苦笑一声:“都是认识的兄弟……我想看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也算尽一份心。”
“什么时候去?我跟你一起。”
“一会就走,我今晚要轮值。”
“好。”
说完正事,尉迟宝琳的双眼乱转,看了一眼苏大为的演武场,目光立刻被场上的石杠铃所吸引。
“这是何物?”
“是我打熬力气用的器具,上次搬家时就在那车上。”
“有多重?”尉迟宝琳有些手痒,大步走上去:“我家里有石锁,不过两百来斤,我嫌太轻,你这个看起来有些份量。”
“这个石杠铃大概五六百斤吧,估计你拿不动。”苏大为提醒道。
周良也在一旁指着杠铃旁边的石锁道:“我算是力气大的了,但是阿弥这些器物,我也只拿得动百来斤的石锁。”
尉迟宝琳哈哈大笑,回头看了一眼苏大为:“不是我瞧不起阿弥,我虽不是异人,但这力气是天生的大,阿弥要是和我比力气,估计也差了点。”
说着,蹲下身子,双手握上杠铃的铁杆。
这玩意奇重无比,寻常的木料早已承受不住,苏大为是找铁匠特制的铁杆。
“起!”
随着尉迟宝琳吐气开声,杠铃杆一下子弯起,两头的石轮离地半尺。
然而,下一刻,尉迟宝琳一口气泄了,“嗨”的一声,手指一滑,石杠铃重重砸在泥土夯实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尴尬,简直是大写的尴尬。
尉迟宝琳脸红得跟个猴子屁股似的,也不知是刚才一口气憋的,还是臊的。
周良看着尉迟宝琳,嘴角抽动,明显在忍着笑。
而苏大为就没这些顾忌,直接笑出声:“跟你说了这玩意挺重的,你拿不动。”
“我是没吃晨食,所以……手滑了,对,一定是手滑了。”
尉迟宝琳嘴里嘟囔了几句,揉着有些发麻的手指,忍不住又道:“阿弥你真能举起来?”
“我举给你看。”
苏大为上来,蹲下,双手握紧杠杆,缓缓吸气,双手一较力。
铁制的杠杆瞬间弯成一个夸张的弧度,然后,两头石轮拔地而起,整个杠铃被苏大为稳稳扛在了胸前锁骨的位置。
尉迟宝琳瞪大了眼睛,看着苏大为扛着沉重的杠铃,似乎毫不费力的站起来,再低喝一声:“开!”
双脚成弓箭步,杠铃被他稳稳举过头顶。
停了数息,苏大为随手一抛,石杠铃“咚”的一声砸在地面上,整个地皮随之跳了跳。
“看,挺轻松的。”
“阿弥,你这样……会没朋友的。”
尉迟宝琳瞪眼道。
长安城开十二座城门,延平门正是其中之一。
日已近午,在延平门不远处一座三层酒楼里,三楼临街的一个窗被推开。
依稀可见有一个老迈僧人和一个银发老人坐在窗边。
两人面前摆着酒菜,可是谁也没有动筷的意思。
“霸主,不知我们的约定是否可以履行了?”
“道琛法师,明人不说暗话,现在朝廷查得如此紧,我连霸府都丢了,丰邑坊也付之一炬,这个损失太大了……”杨昔荣眼中闪过一抹怨恨之色。
“霸主是想?”
“我付出这么多,条件得改一改。”
“如何改?”
“这事成了以后,我不管是谁当皇上,丰邑坊必须帮我重建,重新归我霸府统领,保持独立地位,另外……”杨昔荣停了一停道:“吴王必须把约定内容手书于我。”
“手书?”道琛撩起眼皮,额头上的皱纹沟壑仿佛更深了几分。
“我想这个条件,吴王不会同意的。”
一但留下字据,就等于将把柄交到对方手里。
吴王李恪除非猪油蒙了心,否则怎会答应这样的条件。
“他们李氏出尔反尔惯了,如果不这样,我怎么能确保自身安全,保证事成之后,吴王能履约?”杨昔荣那张英伟的脸上,露出几分冷笑。
“你去告诉吴王,答应条件,我们就可以进行下一步,如果不答应,那这事就免谈,我们自己凭地图,也能找到兰池。”
这话说出来,两人间的空气似乎微微一凝。
道琛眼里似有针尖般的戾芒闪过。
下一刻,一切都消失不见,在杨昔荣面前的,依旧是那个双手合什,宝相庄严的老僧。
“阿弥陀佛,你的话,我会带给吴王,一切将由吴王决断。”
“最好快点,我的耐心可不多了。”
道琛点点头,起身离开。
杨昔荣目光投向窗外,目送着道琛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然后,从街道阴影中,隐隐出现几个人,向他做了个手势。
午时,报时的鼓声从远处传来。
杨昔荣端起眼前的酒杯,缓缓的,将浊酒喝进嘴里。
这酒真难喝,比他记忆里喝过的任何一种酒都要难喝。
但是,他仍然缓缓的,将苦涩辛辣的酒吞咽下去。
自己选的酒,再难,也要喝完。
“老大。”
面前香风吹过,一片红色映入眼中。
他抬头看去,看到一身红衣的孙九娘,已经在对面坐下。
“道琛走了?”
“走了,没留任何尾巴。”
“好。”
杨昔荣点点头,接着又道:“你的提议不错,咱们藏在这里果然安全。”
孙九娘笑道:“人往往只能看到远处,却看不到眼皮子底下的事。”
那一晚,从丰邑坊出来后,杨昔荣听从了孙九娘的建议,悄然潜伏在延平门附近。
那些搜索的武侯、不良人、延平门驻军,做梦也想不到,霸府这几个异人,不但没逃走,反而就藏在此处。
“嘿嘿,灯下黑,虽然这法子老,却是有用。”
杨昔荣手里转动着酒杯,看着杯中浑浊的残酒来回晃动。
“马尚风和蔡芒他们,都拿着地图去了?”
“是,他们两人各拿了地图的一部份。”
“好。”
杨昔荣说完这个好字,又沉默了。
许久之后,他忽然叹了口气:“九娘,你看外面。”
孙九娘不解,顺着他的话望去,只见延平门的三道大门屹立如旧。
长街两旁,隐隐还有昨夜的残雪。
“你看那些路人,行行色色,忙忙碌碌。有时我就在想,人生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老大……”
“你不用劝我,我没事,我只是觉得,人生真的太短暂了,像我,一眨眼,就到这把年纪。”
杨昔荣说着,眼里突然涌起亮芒:“人生苦短,如果不尽力追求自己想要的,到老来了,是会后悔的。”
孙九娘收起脸上笑容,看着对面的杨昔荣,一时无言。
杨昔荣生得一副好皮囊,剑眉星目,鼻若悬胆,唇红齿白。
就算现在年纪大了,满头银发,额上也多出许多皱纹,仍然风度气质极佳。
想他年轻的时候,一定会引得无数女人痴迷。
像这样的人,原本老天待他不薄,又是异人,会有大好的前景。
只可惜,他出生在一个没落的帝王之家。
前朝王孙,
在今朝,又算什么?
杨昔荣将手里酒杯轻轻放在桌上:“若我年轻时,似现在这般心态,何至于蹉跎至今,只怕早就成事了。”
“妾身不知该说些什么。”孙九娘轻咬红唇,欲言又止。
“好了,不说这些丧气话,现在万事齐备,如箭在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