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打不过安文生,又不好在家里人面前告状,只能私下里唤安文生做‘安大痴’。
痴,在唐代,和后世‘傻子’的意思差不多。
安大痴,就是安大傻子。
事实上,唐人骂人,多以痴汉相称。
只不过他们口中的痴汉,和后世许多人所理解的‘痴汉’,意义完全不同。
“他是谁啊!”
苏庆节见尉迟宝琳态度有点怪异,于是低声问道。
“凉国公之子。”
“梁国公?梁国公家的几个公子,我都见过啊。”
听苏庆节这么说,尉迟宝琳就知道他理解错了。
“不是你以为的梁国公,是凉国公,凉州的凉,安大将军的公子。”
“哦!”
苏庆节,这才恍然大悟。
“他,行吗?看着文质彬彬的,跟个书生一样。”
“行吗?”尉迟宝琳低声道:“他一个人能干翻程家五虫。”
“程家五虫?”苏庆节有点不服气了,道:“我也可以干翻他们。”
尉迟宝琳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两句,苏庆节眼睛顿时一亮,看着安文生的目光有了变化。
“好了,人我找来了,怎么说?”
尉迟宝琳忙道:“要是大兄能帮忙,我就放心了。”
“我可不是帮你,我只是觉得有趣罢了。”
安文生说着,在桌子旁边坐下来,看了一眼地图,对苏大为道:“阿弥,怎么做?”
他这一句话,就确定了苏大为的主导地位。
尉迟宝琳张了张嘴巴,旋即露出苦笑摇了摇头。
惹不起,惹不起,惹不起!
在座这几位,好像就属他最弱。
他已经从苏庆节那里知道了苏大为异人的身份。虽然不明白苏大为为何会留在长安县里,可他却不敢有丝毫的小觑。尉迟宝琳知道,从现在开始,主导权已经转换。
苏大为想了想,提笔在地图上分出三个区域。
“我和安帅负责在这两个区域抓人,你负责这个区域,如何?”
“凭什么?”
苏庆节看了一眼地图,立刻大声喊叫起来:“凭什么你们两个人的区域里,有六个人,我只有一个人?”
苏大为叹了口气,一副‘我不想和你说话’的表情。
安文生看了一下苏大为划分的区域,没好气道:“这几个人所处区域相对集中,大体上都归属于东北三区之内;你这个区域,位于西南,等于是斜穿了一个丰邑坊。我想苏帅之所以这么安排,是希望你在解决了第一个人之后,可以逼问出其余两人的行踪。
这样一来,也可以争取更多的时间来,进行抓捕。毕竟,这是你们万年县的案子。”
说完,他摇了摇头,对苏大为道:“他行不行啊。”
“应该可以吧,好歹也是万年县的副帅嘛。”
安文生撇了撇嘴,一脸的不信任之色。
苏庆节顿时大为光火,拍案而起。
就在这时候,陈敏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丢了三枚木牌在桌上,气喘吁吁道:“今晚酉时,丰邑坊南闾中区第七曲第三家店铺,大夏綦记。不要带任何兵器,到时候那边会给你们准备,都记住了没有?”
天将晚,承天门外的街鼓,照例敲响了第一通。
伴随着隆隆鼓声,苏大为一行三人,漫步走进了丰邑坊。
此事的苏大为,已经改变了样貌。
他看上去脸颊瘦削许多,眼窝略有些深陷,鼻梁看似挺拔不少。
如果说,之前的苏大为是一个俊秀小子的话,那么现在看上去,好像多了些阴森。
鹰视狼顾?
大概有一些,反正让人觉得,这是一个凶恶之人。
安文生也变了模样,比原先胖了不少,书生气也随之减弱许多。而苏庆节则取下了面具,微微调整了一下模样。易容整形,对三个人来说都不是多么困难的技术。
安文生和苏庆节一点就透,很快就掌握在手。
此时的三人,除非是那种对他们极其熟悉的人,哪怕面对面,也很难认出来。
苏大为在此之前,曾多次路过丰邑坊。
但进入坊内,还是第一次。
丰邑坊和其他坊市有些不太一样。当街鼓敲响之后,大多数里坊的店铺都忙于收摊,人们或是赶赴一些风花雪月之地,或是回到家中。总之,人开始变得稀少。
可丰邑坊,在街鼓敲响后,却好像一天刚开始似地。
街边的许多店铺,纷纷开门,挂起布幌。
一种极为狂热且躁动的气氛,弥漫在丰邑坊的上空。
行人,在逐渐的增加。
除了居住在丰邑坊的百姓,还有不少人正陆陆续续从外面进入,似乎昭示着一天才刚开始。
“怎么感觉着,他们刚起床的样子?”
“呵呵,你日间有从这里路过吗?”
“很少!”
苏庆节道:“我是万年不良,又不常在这里走动?”
“闭嘴!”
苏大为连忙喝止了苏庆节,压低声音道:“从现在开始,你叫王二麻子。”
“这名字太难听了。”
“难听也得这么叫。记住,不要在这里提那两个字,咱们现在的身份,是关中的商贩。贺大公子是从武威来的客人,咱们今天是带他来见识见识。还有,记得叫我武阿若,不许再叫我名字。”
苏庆节连连点头,表示明白。
人在屋檐下,怎能不低头?
苏大为也好,安文生也罢,都是他请来帮尉迟宝琳的。
万一让他俩不高兴了,调头就走。那最后为难的,只能是他,还有尉迟宝琳。
“阿若,为何你要姓武?”
“要你管。”
苏大为没好气的怼了苏庆节一句,然后操着一口道地的关中话,带着安文生往里走。
为啥姓武?
武则天是我姐姐,我为啥不能姓武?
当然,这理由苏大为不会告诉任何人。
有陈敏的吩咐,苏大为自然不会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来。
按照陈敏所言,他很快在南闾中区的第七曲的第三家铺子前停下脚步。
这是一个打铁的铺子,门口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兵器。
如此情形,在长安任何一个里坊,哪怕东西两市都很难看到。而在丰邑坊里,这种景象,随处可见。
“阿若,这个字念啥?”
苏庆节指着门匾上大夏后面的那个字,疑惑问道。
“这个……”
苏大为也有点懵。
“綦!”一旁安文生开口道:“綦,有青黑色之意,也有极致之意。
《礼记·内则》曰:履,著綦。意思是说,带上裹腿,系上鞋带。
诗经·郑风·出其东门中有这样的诗句:缟衣綦巾,卿乐我员。綦巾,就是青黑色的头巾。此外,《荀子·王霸》中有:夫人之情,目欲綦色,耳欲綦声。这里的綦,就有极致之意。我们书写信函的时候,有时候会用到‘言之綦祥’这样的词语,也是极致的意思。”
苏大为闻听,顿时露出敬佩之色。
他连声赞道:“贺郎才学过人,阿若佩服。”
不过,心里面却暗自嘀咕:装逼犯,认识个字很了不起吗?用不用解释这么清楚?
至于苏庆节,这时候觉得有点头晕。
安文生露出灿烂笑容,仿佛对他刚才这番言语,非常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