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农舜的一锭银子打底,倒可以日日在德玛大叔家里喝酒聊天长长见识。
“德玛大叔,”农舜问到:“往年我们没在的时候,你们冬天是怎么过的呢?”
“还能怎么过,”德玛大叔咧嘴一笑:“天天在毡房中躺着呗,这地方,天寒地冻的,外面连牲畜都活不了,人出去不是找罪受吗。”
农舜又问到:“既是如此艰苦,大叔就没想过迁到中原去?”
几人又对视一眼,德玛大叔转头看着农舜:“小哥儿,你真是来采买虫草的?”
农舜微笑掩饰:“大叔看我不像?”
“不是,”德玛大叔说到:“你来的当天,就说税赋太重,现在又让我等迁居,莫不是中原朝廷派你前来试探?”
“大叔,”农舜并未直接回答:“这人嘛,谁不想过好一点的日子?倘若税赋少一些,你能多点收入,就能多置办些家当,日子肯定比现在好过。”
“至于说到迁居中原,目下中原科技大发展,只要是个人,有手有脚,去中原就能过得比这里好点。倘若待上几年,说不准能置下一份家业。”
德玛大叔深吸一口气:“是啊,谁不想过更好的日子?可我们前生作孽太多,才得来这样的果报。倘若今世仍不安分,下辈子说不定还要更惨一些,给那些佛爷们做农奴。”
农舜说到:“这和前世来生有什么关系?只是你们生的地方不对罢了。倘生在中原,像德玛大叔这样勤劳,必然就成了个富翁。”
“唉,”德玛苦笑摇头:“正因为前生作孽太多,所以这辈子才投胎到吐蕃还债。”
“我已经这把年纪了,也不想折腾什么。只想着今生吃苦,把上辈子的孽债还完,来生投胎到中原去。”
这都是些什么理论?
都这么苦了,居然没有一丝反抗的想法?
农舜又说到:“可是你看那些佛爷们,同是生在吐蕃,为什么日子过得那么舒坦?”
“咱这种贱民,可不敢跟佛爷比。”德玛大叔慌忙跪下磕了几个响头,嘴里念叨:“罪过,罪过。”
德措大哥说到:“佛爷们都是世世修行的大善人,当然要过得好一些。”
“咱们现在这样为善,不也是希望来世能托生到佛爷身边跟着沾光吗。”
伍小波说到:“那些佛爷草菅人命,对农奴喊打喊杀,怎么算是修行?在中原,便连皇帝都不驱使奴才,尊重身边每一个人。”
“中原皇帝好吗?”德措大哥驳到:“此处与中原不远,常有中原客商前来吹嘘,今日中原收归了哪里,取了多少首级;明日中原尽绝了哪里,杀了多少人。像这等罪恶,来世怕是连贱民也当不得哩。”
农舜反驳:“德措大哥,你既熟知中原,有没有听过中原一句俗话,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难道与人为善也有错?”德措大哥说到:“难道我等应该对你这样的外来人冷言冷语,甚至恶言相向?”
“不是这个意思,”农舜解释到:“人,不能因为一些虚无的东西而过度善良让人欺压。”
“什么是虚无?”
“比如什么前世今生来世,不是虚无是什么?”
德措嚯地站起身:“你在胡说什么,这里不欢迎你。”
伍晓波可不怂,大声反怼到:“德措大哥,你能确定现在受苦的这一世,是前世,还是今生,或者来世?”
德措愣了一下,如果前世作孽,今生受苦还债,那来世当如何?
还有,现在这受苦的日子,如果是来世怎么办?
或者现在所处,根本就是前世,那他为什么要受苦?
眼见德措开不了口,德玛大叔说到:“不管前世今生还是来世,这人世本就是一场空。”
“吃苦也好,受罪也罢,享福又怎样?还不是过完这一辈子。”
农舜不以为然:“既然吃苦享福都是一辈子,为什么不享福?”
德玛大叔摇头到:“没那个命,就别往那里想。”
“人最痛苦的是欲望,如果欲望减少,自然罪孽少,活着的时候心里也能舒畅。”
“罪孽减少,来生投胎到好人家,日子也会好过一点。”
说来说去又成了车轱辘话,农舜实在忍不住:“德玛大叔,你记得前世发生的事情吗?”
“不记得。”
“那我还说你前世是个大善人哩。”
农舜接着说到:“中原有句话,叫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
“又有句话叫一将功成万骨枯。”
“这话虽然不对,但咱们起码得保证自己不被人随便欺压欺辱吧。”
德玛大叔说到:“福祸无门,唯人自招。”
“我等觉得现在的日子可过,两位一再怂恿我等,究竟是何居心?”
“倘诚心采买虫草,待集日我可去官府报备,倘不是诚心做买卖,两位请离开吧,莫将祸事惹到我等身上。”
一直未开口的丹朱打圆场:“德玛大叔说哪里话,这二位当然是诚心来采买虫草的。”
“只是见我等牧民日子过得艰苦,抱不平说几句而已,大叔千万别放在心上。”
德措说到:“我们不会放在心上,但请二位以后别再说这样的话,不然吐蕃不欢迎你们。”
其实德玛大叔和德措还是能看出一些血性的,不然也不会阻止他俩说些不对付的话。
而且穷到这种地步,造反对他们来说,没有太大的心理压力。
即便不造反,逃到中原去总可以吧。
现在看来,他们欠缺一点勇气。
但农舜没有太大的把握说服他们。
伍晓波有些不耐烦:“师兄,此处本就只有八户人家,况又如此冥顽不宁,何必在此浪费时间?”
农舜说到:“倘这八户人家都不能说服,如何去说服更多的人?”
“说不定其他地方比此处要好一些呢?”
“没有说不定,此处靠近河西走廊,与汉人多有接触,相比于吐蕃内部,应该更能接收新鲜事物一些。”
农舜继续说到:“倘此处的人不能说服,内部的人只会比这里更顽固。”
丹朱点头到:“农先生的分析有道理。”
“吐蕃的佛爷为了稳固统治,曲解佛家教义,自小便给吐蕃人灌输不可反抗的观念。如今算来,已有一百多年。”
“吐蕃人骨子里的争斗血性,早已被那些曲解的教义给压制啦。”
农舜说到:“倘若老师在此就好了,他一定有办法能说服德玛大叔他们。”
丹朱有些好奇:“农先生的老师,真有那么厉害?”
“老师是我见过这世上最厉害的人。”
“既如此,”丹朱说到:“你何不想想,若是老师在此,会从何处入手说服这些牧民?”
农舜想了想:“老师一定会从佛经开始辩论,知道让人心服口服为止。”
“从佛经开始么,”丹朱说到:“这里家家都有经书,虽然不一定识字,但定会供奉,我可借两本你先看看。”
丹朱真的拿来经书,农舜打开一部菠萝蜜多心经。
观自在菩萨,行深波若波罗密多时,照见五蕴皆空……空即是色,色即是空,空不异色,色不异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