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有云: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下以继后世。何曾有男该尊,女该卑之说?”
吕蒙正一番慷慨直言,让在场许多官员低头默不作声。
不过李景阳岂肯轻易罢休:“自伏羲氏以来,天为乾,地为坤,男为阳,女为阴,乾阳者贵重,坤阴者低贱,此为定理。”
“李大人谬矣,”吕蒙正说到:“盘古氏开天辟地,其轻柔者上飞为天,如何得贵重?反倒是贵重者沉为地,不仅生养哺育于你,还要被你责难。如此,李大人情何以堪?”
李景阳被此一驳,倘再强辩,便有不孝之嫌,只得暂时闭嘴。
朱镐不会引经据典,只大呼到:“自古以来,男主外,女主内,男不言内,女不言外,女子在外抛头露面,便是不该,还敢寻求与男子对等,更是该遭天谴。”
吕蒙正笑了笑:“朱大人应该没去过江南和岭南吧。”
“如今江南和岭南遍地的纺织工场,数不清的女工在工场内织布成衣,所以才有如今这巧夺天工,却又十分廉价的衣物。”
“倘这些女工未曾抛头露面进入工场,朱大人便要衣不蔽体,怕是连门都出不了吧,又何谈礼仪?”
翰林院一众同僚哈哈大笑起来,朱镐羞愤异常,大呼一声便冲过来。
苏德祥挡在他身前:“怎么,说不过便要打架吗?”
李景阳将朱镐拉了回来,吕蒙正又开口到:“吾皇曾有旨意,实践才是检验道理是否正确的唯一方法。”
“所谓天道循环,道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当道在变时,理便要跟着变动,否则会不合时宜。”
“譬如文王当年大搞分封,保周八百年江山,然八百年后天道变动,文王分封之理未变,以至于八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祖龙感天道变动,废分封为郡县,使书同文车同轨,后世不论如何,皆尊其为祖龙。”
“即便如列位所言,君为臣纲,吾皇为免后宫争风之事发生,以至影响朝局,至今与皇后伉俪情深,并未纳妃。”
“此等典范,列位大人有谁效仿?”
“吾皇胸襟博大,包容并蓄,四海诸国咸服,此等典范,有谁效仿?”
“下官知道,众位大人不爽于‘君为天下纲’中对百官‘乃百姓中出类拔萃者’之描述,此言戳破诸位大人之虚荣,才引得诸位暴跳如雷。”
“然则,往上推数代,哪位大人家里不是平头百姓?”
“两百年前便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尔等受国恩辅佐君父治理社稷,本应思报效,如今却违抗君父旨意,大肆串联,以至于血溅金銮殿,尔等究竟是何居心?”
“更何况‘君为天下纲’,只将三纲中合时宜者取用,不合时宜者摒弃,而‘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这五伦并未改变,尔等又何须作此亲痛仇快状?”
吕蒙正以结果倒推过程,逻辑上令群臣哑口无言。
但要让他们心服口服,却也不太可能。
毕竟这逻辑虽然能说通,但里面却也有很多矛盾。
君为天下纲,官员是出类拔萃的百姓,那君呢?
往上倒腾几代,君家里也是农民呢。
于是不断有官员上书驳斥吕蒙正的理论,翰林院的一帮笔杆子又组织反驳,双方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好在有吕端勉力维持,朝政才不至于荒废。
可就在这个时候,从江南和岭南八百里加急传来奏折,两地所有工场,作坊里的女工纷纷组织罢工游行,要求男女平等平权。
为了呼应江南岭南,汴梁府以及周边畿辅重地女子全部举行了声势浩大的罢工,一时间社稷的工商业陷入半瘫痪境地。
以大周今时今日的工商业产值,每停一天的损失都是天文数字。
还有一点很重要,资本都是逐利的。
这些停产的工商业老板,很大一部分是退休的官员,或是考取功名后并没有做官的。
譬如江南最大的丝绵制品商彭万全,其父彭其昌在吏部侍郎任上致仕,他自己也考了个功名。
不过因为不习惯官场束缚,如今农工商早已平权,于是他干脆辞了官,回乡开办纺织场。
经过十多年的发展,如今已然成了江南首富。
他的丝棉场里基本全是女工,如今突然罢工,客户那边早已预订航线,就差没把他催得飞起来。
彭万全与现任江宁知府是同年,连忙找他去协调罢工的事。
但江宁知府的意思是,事情已超出他的掌控,须得去找经略杨延定杨大人。
彭万全在江南做生意这么久,知道杨延定是个公事公办油盐不进的人。
这么冒冒然去找他,恐怕得不到想要的结果。
思虑再三,彭万全决定先去找开宝丝织场的掌柜赵七。
普通人可能不知道,但彭万全可是门儿清,这开宝丝织场的老板是赵匡美,所以短短数年间便跃居江南第二。
虽然赵匡胤常年卧病,但他毕竟是总览朝政十年的宰相,倘若哪天好了呢。
再说即便赵匡胤不行了,不还有赵德昭么。开宝场高速发展,根基不稳,罢工对它的打击更大。
赵七现在也是愁眉苦脸,这生丝做了一半,可经不起就这么放着。
若是放坏了,赵匡美能剐了他的皮。
彭万全也不打马虎眼,开门见山到:“赵掌柜的,如今情势危急,可得想想办法啊,不然这多年的积累,就要化作一场空啊。”
“彭老板,”赵七说到:“我比你更急,若是汴梁城的老爷知道了,我怕是活不成啦。”
彭万全说到:“那怎么办?”
赵七摇摇头,仍是愁眉苦脸。
彭万全眼珠一转:“赵掌柜就没去找找杨大人?”
“找他有什么用?”赵七说到:“街上女子游行,事先曾报备到杨大人案前,此事他是知道的。”
“而且游行途中江宁府差役全程护卫,看这形式,杨大人定是支持罢工游行的。”
“我还听说汴梁城正在组织成立女子联合会,以令公杨府佘老国夫人为会长,主张维护天下女子权益。”
彭万全不死心:“赵掌柜,怎么说汴梁城里有宋王和赵行长,杨大人怎么着也得看点面子吧。”
赵七想了想:“彭老板的意思是?”
彭万全说到:“不如我等去找杨大人说和说和?将手上的生丝和绵做完外罢工?”
赵七点点头:“事到如今,怕是只能死马当做活马医,去碰碰运气了。”
彭万全又说到:“为保事情快些解决,恐怕还得赵掌柜出面,将江南所有丝织场的掌柜主事召集到一起。”
“毕竟赵掌柜背靠宋王和赵行长,这些掌柜的多少得卖点面子。”
“倘能将所有丝织商集合,人多势就众,我等丝织商贡献了江南三成的税赋,我就不信他杨大人还能无动于衷。”
既是共同请愿,趁此机会,江南所有的丝织商成立了一个会盟。
几经推辞之下,赵七做了这个会盟的盟主,带着所有丝织商,浩浩荡荡去往江南经略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