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此獠真是天性冷血,被他盯上,就像在心头扎刀子,想躲都躲不过。
“皇兄,阿瞒的死,我记住了!”
李旦走到李显身前,死死盯着他,冷冰冰道。
声音很暗哑,竭力压抑着滔天的愤怒。
说完抱起李隆基的尸体,一步步远去。
“我……”李显喉咙滚动,脸色异常难堪。
张巨蟒这么明显的挑拨离间之计,你们为什么都会信?
包括满朝权贵看他的目光,也带着浓重的猜忌和疏远。
仿佛罪魁祸首是他一样,仿佛是他一手造就这场杀戮。
你们眼瞎了么?这些人都是张巨蟒杀的,与本王何干!
韦玉脸色瞬间阴沉到极点,心情一时恶劣到临界点。
她快崩溃了!
该死的张巨蟒,此獠虱子多了不怕痒,不惧身上再背几条血债。
可为什么要害人啊!
关键还不能反驳,镇压谋反乃是泼天大功,更何况还是营救母皇,如果反驳张巨蟒的言论,岂不是说——
儿子不在乎母亲的生死?
张巨蟒!
你不得好死啊!
人群慢慢散去,今天这一幕永远嵌刻在他们脑海里。
许多人走出,腿肚子都是颤抖着的。
但满朝权贵心里有数,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
第一,事后封赏和上下清洗。
救驾之功凌驾所有功劳之上,有功之臣必须嘉赏。
经历政变,禁军和朝堂也会被陛下清洗一遍,或许又会血流成河。
第二,蜀中叛乱,群臣大概能猜测到这是李昭德计划的一部分,但神都政变全军覆灭,难道蜀中李义珣会引颈受戮么?
明知投降也是死路一条,还不如殊死一搏,彻底搅乱蜀中。
第三,陇西李氏,谯县桓氏,河东薛氏,太原王氏,这些参与谋反的顶级世家,陛下该怎么处置?
依照谋反罪一定要诛族,可这些世家不会束手就擒。
他们联合起来是一股磅礴、甚至有能力颠覆皇权的力量!
第四,朝堂空缺了那么多职位,该由谁顶上,是寒门臣子?可他们资历和能力都不足以拜相入九卿。
政治不是小孩子过家家,不能以喜恶而论,是相互妥协。
陛下厌恶世家,也必须要用世家帮忙治理国家。
到头来,世家官员拜相,又会跟张巨蟒形成利益冲突。
死了一个威望隆重的李昭德,重新冒出另一个聚拢声望的“李昭德”。
仿佛从来没变过,只是此獠手上的人命越来越多了。
李唐势力会不会因为此事一蹶不振?
大周这艘巨船会飘向何方?
张巨蟒又何时罢手,停止杀戮?
满朝大臣被一个个谜团紊绕,愈发迷茫。
也越来越恐惧。
月光从格子窗里照射进来,尘埃浮动。
温泉里。
张易之放松了身体仰卧其中,头枕着一方柔软的浴巾,似乎已经睡着了。
水散发着氤氲的雾气,笼罩了水面,让他的面容也有些朦胧。
过了一会,随着一阵嗒嗒的木屐声,上官婉儿推门而入。
她像只猫儿似的轻盈踏入温泉,软嫩无骨的手也按上张易之肩膀。
张易之把手伸进水下,把玩上官婉儿的脚,她的脚秀而翘,脚踝肥瘦适度,美妙天成。
“你怕我么?”
声音异常沙哑暗沉。
上官婉儿揉肩的动作停止,轻轻摇头,“婉儿永远不会怕你。”
顿了顿,脸上浮现红晕,薄嗔道:“有时候也怕的,跟头蛮牛一样。”
她的调趣打破了压抑的气氛,张易之侧头望着她:
“我冷血无情,死在我手上的人不知凡几……”
“张郎。”上官婉儿截住他的话,认真看着他:
“名利场上的争斗无关对错,从来都是极为激烈的,不死不休。”
张易之没有接话,把头靠在婉儿鼓胀胀的两团上。
也许只有婉儿,才能治愈他那越发冰冷麻木的心。
室内白烟弥漫犹如梦境,上官婉儿沉默一阵,轻启朱唇:
“李唐势力失去两个领袖之后,遭受重创,更何况陛下还要清洗朝堂,武家必会借此良机吞掉这些政治力量。”
“而且,武三思还会坐上政事堂第一把交椅。”
“呵呵……”张易之轻笑了一声,眼神并无波澜,平静道:
“韭菜壮大了才好割,先让武家猖狂得意。”
这次政变,武三思也是受益人之一,没了张柬之和李昭德的制衡,政事堂或许将沦为他的地盘。
“对了。”似是想起了什么,张易之随意问道:
“你觉得哪两个能进政事堂?”
上官婉儿斟酌片刻,推测道:“应该轮到娄师德和崔玄暐。”
“娄师德……唾面自干的那位?”张易之笑了笑。
娄师德曾经说过,别人要是往你脸上吐唾液,千万不要擦,让唾液自己干掉。
这才是真正的忍者神龟。
上官婉儿抿嘴,“应该是,他的资历早该入政事堂了。”
“不过此人以谨慎、忍让著称,为官喜欢左右逢源。”
张易之指尖拨了一下水面,轻描淡写的说:
“特别圆滑的人,有时候固然能成人之美,可有时候更喜欢助纣为虐。”
“陛下应该看中他寒门的身份吧?”
“嗯。”上官婉儿臻首微点,继续道:“至于崔玄暐,陛下不得不用,打压一批就必须拉拢另一批。”
闻言,张易之神情不变,他的字典里没有妥协二字,但武则天显然顾忌太多。
世人讲究师出有名,如今正好拿住陇西李氏谋反的罪名,便可以公然覆灭这个门阀望族。
避免天下动荡,武则天更害怕门阀望族联合起来,所以必须分化拉拢,先给博陵崔氏等世族利益。
宰相位置仅仅是开始,能预料的,等这次清洗完毕,博陵崔氏等世族的力量又会重回朝堂。
“陛下真要动陇西李氏么?”上官婉儿黛眉有些忧色。
那可不是随意碾压的蝼蚁,那是一尊庞然大物!
它身上依附着无数豪强,这是一条利益链,想要连根拔起近乎于痴人说梦。
“陛下?”张易之似笑非笑:“她肯定不敢,指望着我带头冲锋呢,我若不愿意,她便立刻偃旗息鼓。”
上官婉儿微愕,一时哑口无言。
没有张郎,陛下恐怕真不敢动陇西李氏,是张郎给了陛下充沛的底气。
她审视着张易之,问了憋在心里很久的问题:
“张郎,你为什么厌恶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