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义珣虽然是一只弱小的蚂蚱,但蚂蚱蹦跶起来也挺讨人烦的,必须亲自摁死它。
武则天踱步到殿前,语调清冷自信:“子唯,朕等着你凯旋归来。”
“陛下。”张易之看着她,皱眉道:
“臣近日心神紧绷,总觉得会发生什么事。”
武则天呵呵一笑,走到他跟前,手指头快戳到他脑门:
“还要找拒绝出征的理由?突厥侵占河北你都镇定自若,现在怎么可能会心神紧绷。”
“依朕看,天塌下来,你都不慌不忙。”
张易之略默,无言以对。
自己也找不出不安的理由,希望是错觉吧。
其实他很想问,关于羽林军频繁更换底层士卒的事。
但绝对不能问出口。
其一,禁军是皇帝的逆鳞,外臣不得插手,就算关系再亲近,皇帝也不会容忍。
其二,除了羽林军高层,这事就武则天和上官婉儿知道,问的话就露出破绽了。
谁透露的?
一方是宫廷守备禁军、一方是皇帝身边最信任的女官,无论谁都是大麻烦。
“尽快去洛水军营点齐八万兵马。”武则天低喝道。
“是。”张易之点头。
君臣二人又聊了许久,眼见临近午时,便一起用膳。
走出御膳房,汉白石柱下,一个内侍正在地上喂养几只鸽子。
张易之看了一眼,不凑巧,正是前几天被自己砸过的内侍。
他收回目光,刚想离去,却骤然止步。
“你叫什么名字?”
内侍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身子一僵,回头谄笑道:
“司长就叫杂家小忠子就行。”
张易之负手而立,就这样静静的盯着他。
触及到那深邃的目光,王国忠头皮发麻,苦着脸道:“司长,您……”
“鸽子你养的?”张易之截住他的话。
“是,是!”
王国忠忐忑不安,难道养鸽子也犯罪了?
张易之上前几步,面无表情道:
“你被神皇司逮捕了!”
轰!
犹如九雷炸响,王国忠吓得肝胆欲裂,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附近的宫婢内侍见状,纷纷作鸟兽散。
张司长又要大发神威啦,这回拿宫里人发泄!
王国忠哽咽,“杂家犯哪条律法,请司长明示。”
张易之不动声色道:“飞鸽传递皇宫情报,我有理由怀疑你是吐蕃奸细。”
王国忠吓得哭腔顿止,一边流泪,一边磕头辩解:
“天大的冤枉啊,杂家进宫十多年矜矜业业,养鸽子最多传几封家书,给杂家十万个胆子也不敢做奸细,恳请司长明鉴!”
张易之眉头微展,云淡风轻道:
“起来吧,哭哭啼啼成何体统,刚才是吓唬你的。”
王国忠懵了。
吓唬?
别人也许是吓唬,但你张巨蟒喜欢玩真的啊!
“鸽子一个时辰能飞多远。”张易之直接问。
王国忠用袖子擦了擦鼻涕,委屈道:“四百里左右。”
张易之琢磨稍许,直视着他:
“你被征召了,随我前往蜀中平叛。”
“啊!”
王国忠惊讶出声,公鸭嗓异常尖锐:“张司长,杂家不知道打仗啊。”
张易之:“你凑人数就行。”
末了,冷声道:“这是命令,你无权拒绝。”
王国忠瘪着嘴,变成苦瓜衰运脸。
真真天降横祸,哪有找阉人凑数的道理啊!
张易之睨着他:“在内侍省担任何职?”
王国忠老实回答:“杂家是……”
“算了。”张易之有些不耐烦,打断道:“不管是何职,等凯旋归来,官升两阶。”
什么?
还有这好事?
王国忠被馅饼给砸晕了,整个人完全呆愣。
去根的男人,所图不过钱权,但内侍省内部擢升非常艰难。
随军出征就能官升两阶……
会不会有什么阴谋?
“哪只鸽子特别有灵性?”张易之问。
王国忠有些跟不上节奏,回过神赶紧将手指放进嘴巴:
“咕咕——”
下一瞬间,一只玲珑的鸽子扑腾飞来,落在王国忠肩头。
他介绍道:“就是它,灵性十足。”
张易之轻轻颔首:“我需要鸽子传信,所以才让你随军出征,我现在要带走它。”
呼!
王国忠明显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朝鸽子咕咕一顿叫。
“得罪了。”他歉声说一句,便从兜里掏出几粒红豆,放在张易之肩头。
小鸽子立刻转飞到张易之肩膀,啄着红豆叽叽喳喳。
张易之抚摸着鸽子羽毛,漠然道:
“此事切记保密,若敢泄露风声,后果你知道的。”
“请司长放心!杂家嘴很严的。”
王国忠猛地点脑袋,他沉浸在即将擢升的狂喜中,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出征之日,前来洛水大营。”
丢下这句话,张易之迈步离去。
皇城御道,停着一辆豪华精致的马车。
马车内。
太平仰在蜀锦软褥上,鼓胀胀的胸脯往两侧倒。
她趿着高底弓鞋,手拿铜镜,仔细收拾着发髻和妆容,神色略带慵懒风情。
砰砰砰——
外面驾车健妇敲了敲车壁,太平赶紧放下铜镜,掀开车帘,欣喜道:
“张司长,好巧啊!”
御道上张易之止步,微不可察撇撇嘴。
好巧的邂逅。
他躬身施礼:“见过殿下。”
太平不顾远处来来往往的官员,朗声道:
“张司长,本宫有事与你商议。”
张易之点头,你不找我我还得找你,于是踱步登上马车。
车内温暖芬芳,张易之坐下后,鸽子扑腾而起。
太平刚才就注意到这只鸽子,正好奇着想询问。
便见鸽子嘴巴叼着的红豆落下来,恰好落在太平的腿上。
红豆……
一抹红晕胭脂般浮上太平面颊。
红豆又名相思豆,张郎他在暗示本宫么?
而且红豆外观结实鲜红浑圆,太平低头瞅了眼胸脯,羞得耳根霞红。
啐,好坏啊!
正当遐想连篇之际,却听温润的声音在耳旁响起:
“殿下,很热么?”
太平摸了摸脸颊,哑着嗓音问道:“你带红豆干嘛。”
张易之皱眉,拔高声调:
“口粮!”
这女人有时候真是胸大无脑,是瞎了么?没看到这只鸽子?
口粮?!
太平低着头,玉颊烫红。
好不知羞啊,这么大还要口粮,我家崇训小时候都是乳母喂养,本宫还从没喂过,你你你……
太坏了!
她蓦然抬起头,正好与张易之四目相对,两人相距不过咫尺之间。
这张俊美无俦的面孔,看的清清楚楚。
太平缓缓闭上眸子,神情亦羞亦喜,似期待似忐忑。
过了很久,还没有温柔的吻落下来,太平睁开眼。
张易之搞不得这女人又在想什么,严肃道:“殿下,我有正事相谈。”
听他语气有些冷意,太平心下暗恼,凶什么凶!
不过她知道轻重缓急,顺势问道:“什么事?”
张易之直视着她,郑重叮嘱:
“殿下,我有不详的预感,在我出征蜀中这段时间,朝中会出事。”
嗯?
太平面色凝重,轻轻蹙着眉头。
她对张郎深信不疑,张郎从来不会无端揣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