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
鲍思恭慢慢爬起来,心理素质还算不错,慢慢整顿了衣裳,绷着脸颊昂起头。
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小人物要注定没法掌控自己的命运,再抵抗也是垂死挣扎罢了。
群臣眼中露出微有诧异的震惊之色。
竟然真敢以死证清白。
他对张巨蟒忠心耿耿么?
不可能!
神皇司才成立几天,不会这么快培养出忠诚。
况且由于来俊臣的原因,两人之间还有仇隙。
那鲍思恭此举,难道真是清白的?问心无愧?其实他们都走进了思维误区,唯有鲍思恭这个局中人看得最清楚。
“锵!”
御林军拔刀出鞘,寒光闪闪的刀刃对准鲍思恭。
鲍思恭闭着眼,身体虽然在颤抖,但一句求饶的话也没说。
“动手!”武则天凤眼冷冽,催促道。
御林军将刀刃轻轻一抹。
刹那间。
脖颈处,出现了一道细密的血痕。
鲜血染红了刀刃。
鲍思恭深呼一口气,准备等待死亡的降临。
正当御林军准备加重力道,一刀了却他的性命时。
“住手。”
声音终于响起。
皇帝一言定生死。
鲍思恭生。
也就是意味着有人死。
既然鲍思恭愿意以命自证,再加上毫无证据证明张易之诬陷。
那事情很清楚了。
武则天闭上眼睛平稳了一下呼吸,突然重重一拳捶在御案上,厉声大喝道:
“武崇烈,该杀!”
“不,凌迟处死!三千六百刀,一刀不能少!”
这些依赖于她而得到荣华富贵的武氏子侄,竟也在迫不及待地计算着她死亡的时间,处心积虑地想要攫取更大的权力。
甚至她的宝座!
一向以精明睿智著称的她,每每被一些捕风捉影的谋反讯息所利用,都是她这种强烈不安全感造成的。
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如果不是武氏宗亲的缘故,她绝对会下令诛九族。
宣判结束。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武崇烈浑身冰冷,如坠入冰窖之中,他无力的瘫倒在殿中。
“陛下!”武三思气得血贯瞳仁,猛地大喝道:“这是栽赃啊!烈儿他不可能造反。”
武则天搭在双膝的十指紧握,阴冷的声音传遍整个大殿:
“怎么?你也想死?”
武三思面色在剧烈变化,仿佛苍老了十几岁。他嘴唇有点颤抖,想极力争辩什么,可又咽了下去。
就这样了。
烈儿将死,还要遭受三千六百刀的凌迟,可他却无能为力。
此案没有牵连实属万幸,倘若真拖一段时间,被李唐旧臣群起攻之,那后果将会是什么?
“陛下,臣无异议!”
武三思瞬间把自己所有的情绪吞噬掉,尽量用毫无波澜的语气说道。
殿中余人皆望着他。
白发人送黑发人,可以说是苍天无泪,百鸟哀鸣,或许是人世间最凄凉最悲伤的一件事。
“爹,爹,爹啊……”
“姑奶奶,姑奶奶,您饶侄孙一命。”
武崇烈的哀嚎声不停在甘露殿上回荡着,众人一个个噤若寒蝉,不敢言语。
叫姑奶奶有什么用?
换做是陛下亲儿子意图谋反,她也不会留情面。
“拖出去,午门行刑。”
武则天冷着脸,直接命令御林军将武崇烈拉下去。
事已至此,武崇烈放弃挣扎,一双怨毒的眸子停留在张易之身上。
“张巨蟒,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他厉声尖叫,那种从嗓子里撕心裂肺吼出来的声音。
“呵呵……”张易之冷笑一声,痛心疾首道:
“陛下文韬武略、勤勉为政,励精图治,这样的明君,称千古一帝也不过分,你竟然还要造反?”
御座上的武则天脸色稍霁,心中的怒火也渐渐舒缓一点。
她扪心自问,从未亏待过武家族人。
岂料养出一个白眼狼!
还是子唯懂朕。
哀嚎的声音渐渐消散在殿中,群臣又陷入诡异的沉默。
谋反案如一阵风,来得快,去得也快。
这桩案件尘埃落定。
仅仅两天,神皇司便打响了赫赫声名。
武则天稍默,凤目斜睨着武三思:“神皇司秉公办案,朕不希望你嫉恨在心。”
她以女子之身而为帝王,这是旷古未有之奇事,有悖天下人心向背,她想坐稳这个位子,需要比一个男皇帝还要强势几倍才能震慑天下。
她深居内宫,要震慑百官、要监控天下,就需要耳目。
她的耳目就是神皇司。
武三思默然不语。
“还要朕强调第二遍?”武则天拔高声量,脸上又阴云密布。
她隐隐有种感觉,如果武三思就此跟子唯结仇。
吃亏的恐怕真不是子唯。
“微臣遵命。”
武三思低沉着声音。
他思绪凌乱地结成一张网,越网越紧,直达心脏,一阵隐隐作痛之后,方才罢休。
丧子之仇,不共戴天!
张巨蟒,往后路还长着。
“无事就散去吧。”
武则天摆摆手,神情略显疲倦。
这时。
宰相苏味道突然出声:“陛下,有关杨再思。”
武则天闻言轻轻颔首,“神皇司,可曾掌握杨再思的罪名?”
张易之瞥了苏味道一眼,看着他局促的神情、紧绷的颊肉,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确定了,此人不敬于君、私故人财、贪污枉法、纳尼为妾,侵吞良田……”
足足十八条罪名!
“奸臣!”
武则天怒火窜的往上涨:“将其革职,流放三千里!”
丢了官帽子,一大把年纪还得遭受流刑。
于宰相而言,算得上凄惨无比。
但对比遭受凌迟的武崇烈,众人突然觉得杨再思还算走运?
张柬之:“陛下,那空缺出来的凤阁侍郎?”
凤阁侍郎,也就是宰相。
群臣皆暗暗点头,既然杨再思倒台了,那需要重新任命一个人。
武则天捏了捏眉心:“诸位有何建议?”
再任命一个宰相,此人必须在朝中要享有崇高的威望和地位。
她一时真想不起哪个人合适。
“陛下,臣举荐李昭德。”张柬之语气坚决。
嚯!
大殿一时间陷入沉寂。
李昭德何许人也?
举明经入仕,曾担任宰相长达六年,因罪贬为南宾县尉。
出自门阀望族的陇西李氏,为人高傲,脾气暴躁。
性格极为刚直强硬,而且也是保李派的一个中坚人物。
群臣数道目光落在张易之身上。
李昭德担任宰相,绝对跟张巨蟒水火不容。
其一,张巨蟒彻底得罪门阀望族。
其二,得罪相王李旦,相王是故唐王朝效忠的第一旗帜。
其三,两人性格都非常强势,倘若碰上,那就是针尖对麦芒!
张柬之出招直击要害,实在是高超!
但又正大光明,丝毫没什么可指摘的地方,总不能不允许人家举荐同僚吧?
张易之略微一挑眉。
看看,这就是古人的政治智慧。
真唯唯诺诺混迹官场,如何斗得过他们?
“李昭德。”武则天轻声念这个名字,目光又瞟了张易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