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张昌宗将桌上砚台砸碎在地,罕见的发怒,戟指道:“妇人之仁!你还怕找不到女人么,清醒点吧兄长。”
“清醒?”
张易之缓缓起身,一双凌厉的眸子盯着他:
“我现在能抛弃她,以后也能抛弃你,抛弃娘,抛弃小麦芽。”
听闻此话,张昌宗双眼骤然睁大几分,哑口无言。
他浑身失了力气,瘫坐在椅子上,喃喃道:“那怎么办?”
“来俊臣嫌命长,想早点去见阎王。”
张易之从牙缝里生生挤出来这句话。
卯时初,天蒙蒙亮,一夜的雨让天空有些阴沉。
天津桥,河面波光粼粼,偶尔又传来洪亮悠扬的晨钟。
桥上行人车马熙熙攘攘的,一辆宽敞的马车停在桥上四角亭旁。
张易之环视马车里七个护卫,沉声道:“待会挂着‘来’字马车经过,直接砍。”
“是,郎君。”
众人都是些练家子,天生好斗之心,此时都有些兴奋。
不管对方身份有多高贵,他们是张家家生子,一生只听命郎君。
“张三,你武艺最好,只要看到马车里身穿紫色官袍....”
张易之说着便举起手掌,往下一劈,“一击毙命,不要留活口!”
他的眼睛里露出浓烈的杀机,无毒不丈夫,只要一有机会,就要讲究一个狠字。
在尔虞我诈的朝堂,在自身安全受到威胁时,就要不择手段。
张三神色有些凝重,抱拳喝道:“是,一定不辱使命!”
张易之掀开车帘,盯着来往的车马。
他其实有想过,此举太过冒险。
万一没杀成呢?
来俊臣逃得一命,沿着皇城逃窜,肯定会将秘密公之于众。
要知道沿途都是参加朝会的官员。
张易之在赌,赌一击毙命,让来俊臣直接惨死在马车内。
他绝不容许来俊臣带着这个秘密进宫。
来俊臣作为一条忠心赤犬,他知道就意味着武则天知道。
时间慢慢流逝。
远处,一辆华丽的马车沿着天津桥驶来,车厢一盏戳灯上挂着一个“来”字。
张易之偏头示意,张三粗糙的手指摸到了腰间的短剑剑柄。
其余护卫手持各式兵刃,等待郎君命令。
就在张易之准备挥手,他双眸猛然一怔。
来府马车靠得越来越近,而他身后几十米处,赫然跟着一队金吾卫。
刚刚因为角度问题,队伍被来府的马车给遮挡住了。
每天卯时左右宵禁结束,巡视的金吾卫就得回皇城赴命。
好巧不巧!
张易之脸色阴沉得可怕。
“郎君,再不动手就要晚了。”张三着急的看着他。
“任务取消。”
张易之放下车帘,怒不可遏道:“金吾卫隶属宫廷禁军,跟他们刀兵相见……”
虽然郎君话没说完,但一众护卫都很清楚。
在皇城外跟禁军对抗。
那代表有谋反意图!
一群刺客冲出去砍杀来家马车,金吾卫一定会动手,两方必然起冲突。
张三略一思考,便严肃道:“郎君先走,事成之后我等自刎。”
“不必。”
张易之摇摇头,他不会让手下白白送死。
“给我取官袍来,我去上朝。”
张易之说完后,起身去书架上拿起一本《战国策》坐回软榻上。
翻到【荆轲刺秦王】这一页。
天空又下起了雨。
马蹄踏在朝湿的路面上“嘚嘚”作响,早朝众官员陆续到达端门御道。
等鼓楼钟响,宫门才会开。
众官员在阙台下躲雨,三五成群的闲聊。
阙台下能听到水帘顺着瓦檐流到明沟里“波波...”的声音。
来俊臣有些格格不入,抱臂在胸一个人站在角落,犹如两撇浓墨的眉毛微微扬起。
他很清楚,自己是一条狗。
一条忠犬。
给皇帝做狗是一种荣幸,所以他尽心尽责。
但是狗也有敌人,能看着敌人倒霉,怎能不喜悦呢?
来俊臣伸开手接了几滴雨水,喃喃自语道:
“张易之,或许杀不死你,但足以搞臭你的名声,你的上官婉儿要消香玉陨了。”
虽然计祥逃走了,在来俊臣看来,计祥害怕上朝殿指认,所以连夜出逃。
该死的废物!
待本官找着你,一定将你碎尸万段!
不过没关系,掌握着具体时间地点,只要陛下派人刻意去查,上官婉儿前两天的踪迹查不出么?
在朝殿上当众公开这个隐秘,那时候张巨蟒表情该有多精彩?
来俊臣迫不及待。
哦,可惜张巨蟒几乎不来上朝。
真可惜。
来俊臣轻叹一口气,又觉得很遗憾,不能欣赏张巨蟒那张扭曲阴鸷的脸庞。
就这此时。
周围响起窃窃私语声。
“瞧,那不是张督作么。”
“咦,张督作怎么又来上朝了?”
“有点不对劲。”
来俊臣循声望去。
一个俊逸男子走在御道上,任淅沥的雨水打在脸上,雨珠顺着他的眉毛从脸颊上滑下,神情显得庄严肃穆。
好像在雨中给人送葬一般。
真的来了?
来俊臣嘴角噙着一抹淡笑,再过半刻钟,好戏即将登场。
怎能缺少主角?
狄仁杰迈步过去,撑开伞给张易之遮雨,开玩笑道:“子唯,莫非又有人弹劾你?”
上次来早朝,朝殿染血。
时隔多日再次早朝,是不是预示有事发生?
身为宰相,狄仁杰颇为担忧,所以用玩笑口吻询问。
张易之笑了笑:“建议狄公去当算命先生。”
狄仁杰眸子一凝,紧盯着他:“真的?”
“假的!”
张易之朗声道:“陛下让下官在朝会汇报天枢进度。”
声音很大,众臣依稀能听见。
这才对嘛,没有陛下召唤,一贯懒散的张巨蟒会参加早朝?
来俊臣眯了眯眼,他觉得有些不对劲。
张易之是不是提前知晓?
不可能!
来俊臣做梦也想不到,外事院新任护法计祥会蠢到登门勒索。
有多蠢才会去送死?
张易之见阙台下站满了人,找到一处宽敞的位置,恰是来俊臣的旁边。
“允许我站在这吧?”张易之偏头看向来俊臣,淡淡一笑。
来俊臣心一沉,嘴上却哂然道:“张督作要站在哪,岂是本官能干预的。”
“知道就好。”
张易之斜睨他一眼,目光冷漠。
“呵呵.....”来俊臣面无表情,强行压抑住内心的愤怒。
且容你嘚瑟一会。
“来俊臣。”张易之突然颇有兴致问道:
“我很想知道,你恶贯满盈,晚上睡觉会不会做噩梦,不担心冤魂索命么?”
来俊臣面色变得僵硬,一字一句道:“不劳督作挂念。”
一瞬间,来俊臣涌出一种感觉,张巨蟒就是针对他而来。
这种感觉异常强烈,强烈到让他恐惧胆寒。
可这时。
“铛!”
“铛!”
宫殿上空悠扬的钟声响起,宫门缓缓打开。
来俊臣稍稍整理仪容,就踱步去御道。
“嗵!”
沉闷的声响从身后传来,愈来愈近。
仿佛每一脚踏下去,地面都为之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