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宁可大义灭亲,也不因私废法,张同休恶贯满盈,死百遍亦不足惜!”
群臣闻言暗自腹诽,如果真要严遵律法,你张易之早就死好几回了。
“善!”
武则天目光透着欣赏,声音洪亮道:“诸位看看,这才是国之栋梁,为人臣岂能徇私情抛大义?”
群臣目瞪口呆。
什么叫偏袒?
在庄严隆重的朝殿上杀人,按《唐律疏议》是死罪!
竟被称为国之栋梁?
他们心里突然萌生一个粗俗的念头——
是不是张易之放个屁,陛下您都闻着香?
长得俊美有才华就能为所欲为么?
作为一个自诩正直公正的御史,桓彦范忍不住跳出来,义正辞严道:
“张易之恃宠骄纵,势炽日甚,竟敢朝殿行凶,臣恳请陛下治其不敬之罪!”
武则天淡淡的望了他一眼,冷声道:“桓卿,弹劾张同休的是你,为他说话的也是你,意欲何为啊?”
桓彦范不依不饶:“再怎么样也不能在朝殿上行凶,臣恐此举被他人效仿,臣建议陛下严惩张易之。”
“你认为该做何惩处?”
武则天声音愈加冷冽,这是将要发怒的前兆。
相熟的大臣不禁为桓彦范捏一把冷汗,就你偏爱杠,显得你特有风骨是吧?
桓彦范神色严肃,用正直的声音道:“臣建议罚铜一百斤,以儆效尤。”
嚯!
罚铜一百斤?
这种类似“自罚三杯”的处理结果简直就是侮辱朝臣们的智商。
本以为你桓御史刚正不阿,原来也带惧怕的。
群臣瞬间就能想到,毕竟是桓彦范引领御史们弹劾,他是特意讨好张易之呢。
张易之缺一百斤铜钱么?
人家扔一百斤黄金都不带眨眼的。
“便依你所言。”武则天微微颔首,随即望向张易之:
“张易之,朝殿失仪罚铜百斤,你可有异议?”
张易之毕恭毕敬道:“臣无异议,叩谢陛下隆恩。”
武则天站起身,目光扫视大殿:“诸卿,可有事奏?”
安静。
良久没人出声。
“散朝,张易之随朕前来甘露殿。”
武则天话罢袍袖一卷,在群臣恭送声中摆驾离开乾元殿。
张易之神情淡漠,迈着缓步往殿外走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着他,其中有恐惧,也有敬佩,更有仇视。
出自望族门阀的官员敢怒不敢言,在他们看来,宗族利益高过国家朝廷,亲手杀族兄与畜生何异?
简直是魔鬼!
一些武将早就见惯了死人,但看见张同休的死状也不禁心中发凉,更休提很少见血的一干勋贵。
在这讲究亲亲相隐的宗族社会,张易之弑兄之举必然传遍天下。
对名声有利有弊,敬佩他的人更敬佩,不屑他的人更不屑。
但不管怎样,这都是一个究极可怕的人。
张易之心情有些忐忑,陛下待会是不是要大发雷霆?
刚踏入甘露殿,便见武则天坐在御榻上,几个宫婢捧着妆奁。
武则天望着他:“披头散发成何体统?”
张易之有些不好意思道:“臣又殿前失仪,请陛下治罪。”
在古代,除了满清以外,男子披头散发、长发飘飘,就说明是个粗人,不懂礼仪,跟动物没什么区别。
武则天目光温和,笑着道:“来,朕为你束发。”
什么?
“臣不敢劳烦陛下。”张易之忙不迭婉拒。
开玩笑,皇帝给他梳头发。
非常惶恐啊!
武则天不容置喙:“行冠礼表字是朕取的,那朕为你束发有何不可?”
张易之稍稍静默,只能无奈上前。
“坐!”
“遵命。”
张易之像个乖宝宝似的跪坐。
“背过去。”
“遵命。”
武则天眼眸里的凌厉退尽,流转闪过一丝温柔。
她将张易之一头墨发拢束,梳篦将发丝梳齐整,再结成发髻。
动作说不出的轻缓柔和。
甚至是爱抚……
这一刻,张易之觉得自己像一只小绵羊,屈服于霸道女总裁。
武则天用镶嵌珠子的象牙簪,将发髻稳住,最后再给他戴上头冠。
“行了,要不要拿铜镜看看。”
武则天脸上含着笑意,颇为满意自己的成果。
背对着她,张易之忙道:“不用了,陛下束发技艺定是极好的。”
“那退下吧。”
武则天摆摆手。
张易之如蒙大赦,忙不迭施礼告退。
他隐隐能感觉到,自己在武则天眼里魅力爆棚。
这可是皇帝亲自束发啊!
宫城端门。
张昌宗已等候良久。
“你在怨我?”
张易之平静的望着他。
“不该怨你?三哥才三十岁,他还有大好年华,他还有妻女,你为什么变得这般残忍啊!”
张昌宗压抑不住内心的愤怒,俊朗的脸庞已然狰狞。
“呵呵…”张易之冷笑一声,直视着他:“被张同休欺凌的人就没有妻女?”
“这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张易之突然大吼,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死死盯住他:
“得势可以高调,但切莫忘形,张同休罪该万死,我是在清洗依附在你我身上吸血的蛀虫。”
将从小长大的三哥形容成蛀虫,张昌宗难以接受:
“自私自利,你无非在乎你那点名声,把宗族祖训忘得一干二净。”
张易之松开手:“我从未标榜自己是圣人,你说我利己,说我无情也罢,我不在意。”
“但你要记住,我永远不会害你。”
张昌宗听到这句话,愤怒的情绪消失大半,“兄长,你真不怕众叛亲离,遭宗族唾弃?”
张易之:“我的亲人只有你们三个。”
张昌宗稍稍沉默,低声道:“你举着大义灭亲的牌匾,倘若遭遇祸事,哪个族人还会伸出援手?”
张易之摇摇头,意味深长道:“以我俩现在的地位,真要失势,他们唯一能帮得上忙的,就是帮我俩抬棺入葬。”
说完迈步而走。
“兄长,这不是回家的路。”
“随我去趟御史台察院。”
快到酉时。
夜色越发的浓重。
大厅里已经许久没有任何动静。
张家族长张行思坐在正中央,死气沉沉,仿佛雕塑,很长的时间内都不见动作。
四周被明亮的灯火照着,不留一丝死角,灯后几十对眼睛正看着地上盖着白布的尸体。
“族长,我儿非人哉,是奴家没教好,那同休的妻女一家由我儿赡养,您看如何?”
臧氏从内厅进来,出声缓解气氛。
没人接话。
他们都在等张易之。
等一个公道。
有族老竟将祖宗灵牌放在案桌上。
“蹬!”
“蹬!”
当张易之兄弟二人踏进来,所有人的目光汇聚在张易之身上。
那目光,悲愤又绝望。
张行思冷眼一睨,怒声道:“不肖子孙张易之,跪下!”
“跪下认错!”
“跪下认错!”
“跪下认错!”
其他族老皆是义愤填膺。
见目光冷漠的张易之无动于衷,张行思起身戟指道:
“看看地上这具尸体,他是你的三兄,你何其残忍恶毒,你这个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