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眼隆庆帝的神色,钱渊接着说:“如今靖海伯汪直实力大损,再无与朝廷叫板的底气,但海上如今仍有倭寇、海盗流窜,甚至西洋藩国也时常行劫掠之事,臣请陛下分割吴淞水师、两浙水师。”
“展才细细说来。”
“吴淞水师护佑松江,两浙水师护卫浙江沿海,前者乃兵家要地,一旦失守,倭寇沿长江西进,可窥南都,后者……镇海、宁海至少在十年内都是税银的主要来源。”
“但福建、广东、山东甚至天津也需要水师捍卫海疆,臣请分拆,两浙水师一分为三,吴淞水师一分为二。”
隆庆帝眯着眼想了会儿,突然笑道:“展才这是打埋伏呢,想正式开海禁?”
“瞒不过陛下慧眼。”钱渊也笑了,“若无水师护佑,开海禁通商,必然难行。”
“而且日后粮米北上可以海运、漕运并行,这样一来,从松江到天津的海路,也是需要水师护佑的,陛下可挑选勋贵统领水师。”
隆庆帝点点头,“自嘉靖三十六年试通商以来,虽屡遭挫折,但实于国有功,若无税银……只怕户部砺庵公第二日就要请辞了。”
“此事可以定下,待朝局平稳后正式开海禁,展才选何地再开港口?”
“一是广州,二是松江。”钱渊早就打好了腹稿,“仿镇海旧例,陛下可挑选良吏,一旦通商,银钱滚滚,贪财之人不可胜任。”
隆庆帝叹了口气,“若论清廉,遍数朝中,还是随园品行最佳。”
“那是他们手中有银子。”钱渊嘿嘿笑道:“本朝官员俸禄……不是臣说小话,只拿俸禄,妻儿都养不起。”
“臣有志于开海禁通商,非两袖清风者不能担之,所以随园在京中、东南都有铺子,诸人每月都有分红……”
“噢噢,难怪呢。”隆庆帝指着钱渊笑骂道:“前些日子南京还有言官弹劾此事,四海商行就是你折腾出来的吧?”
“空手套白狼,多少人都在破口大骂呢!”
“臣解散了护卫队,那些护卫也是要吃饭的。”钱渊一摊手,“再说了,行商海上,风险太大,一个不好就是船毁人亡,臣南下接手通商事,想促进海贸,收缴更多税银,才想到此法,缴纳半成保险,海商出海次数明显增长。”
“而且此事还真只能商行来做,如若是官府参与……船毁人亡,朝廷户部肯拨银子赔偿?”
“当然了,臣也想赚点银子。”
“展才还真是善财童子啊。”隆庆帝笑骂了几句。
隆庆帝本就是中人之姿,更何况龟缩深宫,哪里看得到万里之外……四海商行如今正在以疯狂的速度席卷东南,在不久的将来会变成一个庞然大物,一举一动都可能会影响整个国家。
以商行入手,是钱渊早就准备好的计划,能看穿这一点的人寥寥无几……但他相信,唐顺之一定能看穿。
所以,一直等到唐顺之病逝,钱渊才正式启动计划,派刘洪南下组建四海商行。
隆庆帝又问起王一枝、张琏等事,钱渊一一作答后,隆庆帝终于提起了如今京中局势。
“适才元辅请辞,朕犹豫再三还是……”隆庆帝是真的想踢走徐阶,但总觉得徐阶话里话外有着其他的涵义。
钱渊笑道:“他是为华亭徐氏,也为其子徐璠、徐瑛。”
“噢噢噢!”隆庆帝恍然大悟。
已经回家的徐阶如果听到这几句话,估摸着也是要跪了,没钱渊的解释,隆庆帝还真听不懂那云里雾里的话。
书房里,隆庆帝不忿的唾骂了几句,呃,主要是关于王本固之死。
钱渊一点都不心虚,附和了几句后解释道:“当初留了一手就是为了今日,可惜徐华亭下手太快。”
隆庆帝嗤笑道:“他做惯了嘛,当初严世蕃的确跋扈,也罪当问斩,但死于劫杀,之后身上被泼了无数脏水!”
钱渊有些无语,王本固之死……让徐阶这辈子都不可能摘下劫杀严世蕃这顶帽子了。
“走私出海,确有其事,以华亭徐氏为首,松江知府周天瑞、江南巡抚吴振,以及华亭本地士绅董传策都参与其中。”钱渊低声道:“而且浙江总兵官董一奎也有份,这也是去年税银锐减的一大原因,臣南下在镇海、杭州查账后才发现的。”
隆庆帝微微点头,饶有兴致的问:“说起来侯汝谅、胡克柔、周天瑞、董传策都是华亭门下,甚至是师生,展才以何驱使?”
“周天瑞、董传策都走私出海,账册都签名画押了。”钱渊摇头道:“侯汝谅此人欲行海运事,此番让他得偿所愿,至于胡克柔……”
“倒是听说过,前些年胡克柔被你们随园揍了一顿?”
“这倒是,是嘉靖三十六年。”钱渊苦笑道:“但之后其南下查验红薯事,见东南锐变,回京后再见党争,心灰意冷,直到年初他得华亭举荐南下就任宁波知府,临行前臣与其见了一面。”
“臣知胡克柔,其人有匡扶社稷之年,厌恶党争,不愿与随园诸人为友,却不愿眼见因党争而坏东南大局。”
隆庆帝这次听出了其中的意味,这是钱渊在影影绰绰的说……这些人都有背弃徐阶的原因,但都没有投入随园。
“展才,如今华亭将退,如何处置?”
“此事唯有陛下乾坤独断,臣子何以乱言?”
“徐璠徐瑛死活……朕倒是无所谓,就怕高师傅不肯应下。”
“高新郑为人倨傲,这是要逼陛下呢。”钱渊哼了声,“陛下也太宽宏了……若是陛下追责徐璠徐瑛,那帮文官日后只怕要记下这一笔。”
隆庆帝连连点头,的确如此,登基不过一年,驱逐内阁首辅,这是常规操作,但连人家儿子都不放过,这……至少不是什么仁君干得出来的事。
这时候,外间有小太监的身影出没,陈洪出去问了几句,回来拱手笑道:“恭喜钱大人,又有弄璋之喜。”
钱渊呆了片刻后声音干涩的说:“今天生了……”
“展才,展才?”
钱渊突然一跃而起,“陛下,臣先回去一趟!”
隆庆帝以手遮面,“展才,何以如此惊慌失措,畏之如虎也不过如此!”
“陛下误会了!”钱渊咽了口唾沫,他还真没算日子,如果让小七知道自己回京好几日都没回家……
“陈伴,赏,赏,赏!”隆庆帝挥手道:“从内承运库挑些好玩意,展才,你今日去见见高师傅,此事不能再拖了。”
“海运粮米即将入京,还要正式开海禁,高师傅已经多日未入阁理政,朝中官员互相攻伐,少有人还在专心正事!”
钱渊胡乱点着头,突然反应过来了,目瞪口呆问:“陛下,让臣去劝高新郑?”
“他能让臣进门吗?”
隆庆帝呃了声,也拿不定主意。
沉默了会儿后,钱渊瞄了眼隆庆帝的神色,轻声道:“当年陛下尚在潜邸时,臣与高新郑有隙,当时臣许诺不回翰林。”
“算了,不让陛下为难,高新郑虽然性情倨傲,又稍显量窄,但确有匡扶社稷之能,当为一代名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