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反,钱渊选择了从底层入手。
钱渊有意东南,那么他需要身后有一个相对稳定的朝廷,即使这个朝廷对自己心怀恶意,甚至会射出毒箭。
张居正的行事手段让他不会像高拱那样用强行的手段来达到目的,那么他就有可能成为这个人选,钱渊希望在接下来漫长的岁月里能和张居正保持合作关系。
但是,接下来的谈话让钱渊险些将这些长期计划抛之脑后。
“叔大兄,你我之间,没必要这么遮遮掩掩的。”钱渊冷笑道:“既然中玄公托付于你,这等事何必来找我呢!”
张居正脸色有点变,支支吾吾的说不出口。
一个时辰前,徐阶长子徐璠去了高府拜会高拱,无非是要一个不赶尽杀绝的保证。
在今日周天瑞、董传策的反戈一击之后,高拱倒是能理解徐阶的隐忧,但他也不会就此松手……关键是,也不是他下的手啊。
于是,高拱将这事儿丢给了张居正,而后者连夜拜会随园,直接找到了钱渊头上。
“中玄公理应知晓一件事。”钱渊面无表情的说:“徐家最恨的……不会是我钱展才。”
“若是有人惧怕徐华亭日后起复,那个人也不应该是我。”
“中玄公为什么让叔大兄处置此事,难道你会不知晓?”
张居正露出一个苦笑,的确如此。
徐阶、徐璠包括张氏、徐氏最恨的不是钱渊,而是借助徐阶之力扶摇直上最后做了白眼狼的张居正。
最怕徐阶日后起复的那个人也是张居正,这也是他为什么在高拱即败之时如此卖力奔走。
迟疑片刻后,张居正低低道:“徐鲁卿。”
钱渊一愣后大笑不止,“叔大兄真是长进了,非要将钱某和你绑在一起?”
对徐璠下手,意味着钱渊对岳父下手,日后至少在针对徐阶这件事上,钱渊和张居正是站在同一立场的。
张居正尽量保持心平气和的状态,“随园和元辅之间……用不着愚兄细说,一旦日后元辅起复……”
钱渊静静倾听,目光却闪烁不定。
其实徐阶已经不可能起复了,毕竟年过六十,而且因为周天瑞、董传策、王本固等事名望大跌,张居正选择对徐璠下手,无非是为了钱渊。
毕竟这些年来,严嵩、李默、徐阶、高拱轮番上阵,而随园是一直置身事外的,向来对事不对人,张居正这是要鼓动钱渊对徐阶下死手,彻底断绝徐阶所有的希望……或者说张居正不相信徐阶有退位之意,只想将所有的可能性全都堵死。
听张居正长篇大论,钱渊一直保持沉默,很久之后,张居正终于没话说了。
“欠我个人情。”
张居正面容有些扭曲,政治人情是最难还的……不还也行,那就彻底没了政治信誉。
“另外,我会劝陛下正式开海禁,松江择地设市通商。”
“好!”
“别急。”钱渊缓缓道:“驱逐李春芳,想必叔大兄能转任礼部侍郎,国子监司业出缺,端甫兄上位。”
诸大绶虽然是状元出身,但毕竟出仕才六年,不过身为潜邸旧臣,升任国子监司业也算不上太过。
张居正揉着眉心,“未必是愚兄,说不定是林贞恒转任礼部。”
“不会是他,徐华亭退位,吴阁老也即将致仕,内阁缺人,殷正甫转礼部尚书后迅速入阁,林贞恒很可能接任国子监祭酒。”
“好!”张居正忍不住捶了下桌面,“还有什么一并说了!”
“叔大兄,慢慢聊嘛。”钱渊笑着说:“还有些杂乱小事……”
一直到天蒙蒙亮,张居正才疲惫不堪的离开,回府小睡片刻后就去了国子监,心里还在念叨,如若顺利的话,李春芳的确有可能滚蛋,再不济也能赶到南京去。
礼部尚书的顺位肯定是殷士儋、高仪……不对,还要补上明年末就要除服起复的陈以勤,不过礼部侍郎自己倒是能抢个位置。
这些都并不重要,张居正更看重自己和钱渊关系的缓和。
经过这半年的事变,无论是东南钱渊平乱,还是京中高拱的党争落败后的交易,都显示出一点,日后随园将会长时间掌控东南通商事。
没有那些数额巨大的税银,谁来当这个内阁首辅都要束手束脚,而高拱和随园之间虽然目前讲和,但除了那些交易条件之外,日后必然生隙,而自己能起到缓和带的作用。
就在张居正还在遐想的时候,一个消息传来。
宁波知府胡应嘉上奏,弹劾内阁首辅徐阶教子无方,三大殿至今未完工,工部行文命宁波府衙、镇海县衙采买巨木入京,但查账后发现,尚宝司丞徐璠贪污大量巨木贩卖,其中近半送至华亭以扩建徐宅。
张居正愣愣的站在那好一会儿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突然飞起一脚将面前的桌案踢翻。
钱展才,你个不要脸的!
面色铁青的张居正坐在座位上,回想和钱渊相交的这么多年,或敌或友,自己从没有占到半点便宜,这次更惨……
昨晚谈妥条件,今天胡应嘉就上书弹劾徐阶、徐璠,哪里会有这么巧的事,想都不用想,肯定是钱渊早就准备好的,他本来就打算找徐璠麻烦!
张居正头痛欲裂,你也太过分了,这种情况下还要敲我的竹杠……而且还不能去反口,张居正想得到那厮会怎么说……是你求上门,求着我敲竹杠的,不敲竹杠你能放心?
等怒气渐渐平息,张居正才将七倒八斜的桌案扶起来,心想钱渊此次入京准备的倒是挺充分的,侯汝谅、董传策、王本固、周天瑞,就连胡应嘉都拿下了。
张居正在徐阶门下数年,很清楚胡应嘉的分量,不仅早在六年前会试之前就投靠徐阶,而且淮阴胡氏和徐阶颇有渊源,胡应嘉也算是心学门人。
也不知道钱渊给出了什么条件,张居正一边思索一边往外走,要知道当年随园闹六科,胡应嘉鼻梁骨都被打断了,后来南下查验红薯事,据说被钱渊气得半夜吐血……钱渊那厮倒是也敢用人,难道不怕胡应嘉日后反戈一击?
出了国子监,轿子往高府而去,张居正突然反应过来了,不对,胡应嘉不会是刚刚投靠钱渊!
在高府书房里,高拱做出了同样的判断,“至少在年初继任宁波知府之前,胡克柔已身入随园。”
“可能还不止……”张居正幽幽道:“展才其人,最擅设伏埋线。”
书房一时寂静,高拱看了眼明显没听懂的张四维,随口道:“钱展才南下平乱,满朝皆知其对东南通商事的重视,如何会让宁波知府落入他人之手?!”
张四维脱口而出,“那张元嗣……”
年初选宁波知府,除了胡应嘉之外,另两个人选是张孟男和陈有年。
高拱有点脸黑,他早就怀疑内侄张孟男被随园招揽,如此看来,还真有很大可能。
“看这模样,他还要穷追不舍?”张居正试探问。
“反正都是他随园的事。”高拱冷哼一声,“也关乎叔大,若有意留手,你自个儿去找钱渊……他有可能已经回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