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官员中,只有一个人始终和随园在政治上保持着距离,他就是宁波知府唐顺之。
这位可能是这个时代明朝最为卓越的士子在接手通商事后,心中隐隐升腾一股带着恐惧的战栗感。
“我还是要感谢你的。”钱渊突然笑了,“这个感谢是为了你之前的呕心沥血,也是为了你没有将事情闹大,虽然你将海瑞塞来了镇海,更是为了你的死。”
如果你不死,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太难说了。
虽然王本固未必有胆子祸乱东南,但我的计划也会向后推延而不可能提前。
更别说在复杂的局势中,巧妙而运气的让胡应嘉出任宁波知府。
钱渊个人对唐顺之有着极高的敬意,但也不得不庆幸唐顺之死的是时候。
唐顺之虽然不能超越这个时代看清身前的迷雾,但他却察觉到变化可能带来的危险。
所以,唐顺之选择让无数人诧异的没有归葬乡梓,而是躺在侯涛山上,静静的看着山下的甬江、码头、县城以及可眺望的出海口。
“你问我,忠耶奸耶……”
钱渊的眼神复杂难言,三分尊敬,五分无奈,以及两分坚定。
都说历朝历代得国之正莫过于明,但也正是明朝在西方迅速发展的时候掉了链子,最终在种种因素下将这个国家,这个民族拖下深渊。
你为的是一家一国之天下,而我看到的不仅仅是这些……
钱渊最后看了眼墓碑,缓缓转身,大步下山,你想看,那就看着吧!
或许很多年之后,你恨不得从黄泉中爬出来咬死我。
但很多很多年之后,如果你还没有投胎转世,或许你会理解我。
我不能保证太多,但至少,几艘军舰,架上几门大炮,就能恐吓一个历史悠久而伟大的民族的时刻,绝不会再次来临!
发现前方有些骚动,个头矮小的郭中悄悄动了动,从缝隙中看见一个身材硕长的青年官员大步下山,侍立在山路两侧的精悍武卒随之而动,排列成队跟在身后,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郭中一直在南京任职,从没见过钱渊,今日也没赶上拜祭,抵达镇海后听闻消息才过来,看见这一幕,无数关于钱砍头、京观的传闻在脑海中闪过。
“宁波知府胡克柔,同知宋继祖,推官海瑞,镇海知县孙文和。”
“浙江游击杨文,张一山。”
钱渊的视线在诸人脸上一一扫过,“荆川公呕心沥血,以至于病重身亡,方使通商事盛,朝中用度充盈。”
“短短数月,落得如此境地,诸位有何话可说?”
钱渊冷笑两声,“若汪直当日被搜捕,甚至身亡,今日东南已然倭患四起,诸位心中不愧吗?”
“诸般罪过只在王子民一人之身?”
侯汝谅、方逢时、郭中以及诸多东南大户子弟的视线都落在了一个人的身上,宁波知府胡应嘉。
侯汝谅毕竟是浙江巡抚,任免是需要过内阁甚至皇帝手的,而王子民已经被扣押,董一奎早就滚回了杭州,其他适才被钱渊点出的人,只有胡应嘉一人是徐阶门下,其他人都是随园一党或者背后隐隐有随园身影。
而且胡应嘉身为宁波知府,背这个锅……顺理成章,理所应当啊。
察觉到无数同情的视线投来,胡应嘉心里暗骂了几句,出列拱手道:“下官抚地不力,当向元辅谢罪。”
这是在说,就算我有责任,徐阶能管,轮不到你钱渊!
众目睽睽之下,钱渊也没办法给胡应嘉递去抱歉的眼神,依旧用冷漠的口吻肆无忌惮的呵斥,“拿元辅来压本官?”
“本官奉圣命巡视东南海疆,你胡克柔继任宁波知府不过数月,便闹得商路断绝,海商大散,你可知此当何罪?”
王本固被扣押,侯汝谅、方逢时均束手,钱渊这是要拿胡应嘉开刀……旁观的众人都这么想。
“如今京中纷乱,暂不与你计较。”钱渊话锋一转,“陛下命本官南下巡视海疆,重建通商路,宁波府衙有何异议?”
胡应嘉沉默片刻后略略拱手,“无异议。”
周围一阵骚动,但很快安静下来,胡应嘉南下任宁波知府,主管通商事,如今东南此等状况,钱渊自然要将通商主管权抢到手中,这对东南大户来说是个好消息。
侯汝谅松了口气,丢了个王本固还好说,但胡应嘉一并被干掉,只怕京中元辅又要起幺蛾子……如果徐阶要动手,很难绕过侯汝谅,但侯汝谅实在不想再和钱渊起冲突。
钱渊转头看向周围,有世家大族,有依靠海贸而富的豪商,也有常年漂泊海上的海商,还有很多遍及宁波各地的各类铺子的掌柜,也有听闻消息赶来的外地客商。
今日七月十五群议海贸事,相关各地上至官员,下至商户,均云集镇海,消息散开后,整个东南都在翘首以盼。
朝廷究竟有没有厉行海禁的想法?
靖海伯汪直究竟有没有复叛?
半个月来,无数真假混杂的信息在东南各处传开,即使是那些根脚深厚的官宦人家也弄不清楚真相……毕竟朝廷背信弃义不是第一次了。
所以,钱渊在沉寂几日后的公开露面时,首先拜祭主持海贸通商的唐顺之,又公然训斥徐阶心腹门生胡应嘉。
所以,在府衙大堂上,钱渊第一时间请出了靖海伯汪直,押出了被扣留多日的浙江巡按御史王本固。
“靖海伯汪五峰无辜遭浙江巡按王本固搜捕,无奈之下逃窜至舟山。”钱渊简明扼要的下了定论,眯着眼打量着下面众人。
能进府衙大堂的人五花八门,但都不是普通人,其中为首的,也是地位最高的是前南京兵部尚书张时彻。
“展才,王子民坏通商事,此确凿无疑。”张时彻瞄了眼面如死灰的王本固,“不过听闻靖海伯麾下谭七指侵袭台州府?”
“绝无此事。”
听到这句决然的否定,王本固都懒得去看台州知府方逢时了,那日在甬江边已经听过一次了。
“谭七指出海贩货,路遭海盗,不敌上岸,却遭扣押,屈打成招。”方逢时信誓旦旦。
郭中咳嗽两声,“听闻谭七指是徐海旧部?”
“徐海旧部就一定劫掠成性?”
乱哄哄的一片,钱渊冷笑着举起右手,下面立即安静下来。
“王本固,你想不到为何钱某会这么快南下。”
“原因很简单。”
“谭七指虽曾是徐海旧部,又投五峰,但却绝不会失心疯沦为倭寇。”
“钱某当年在先帝面前力承开海禁通商之益,但本朝市舶司不似唐宋,向来为内宦操持。”
“钱某提议组建皇家船队,以供内承运库。”
“而谭七指的船队就是那支皇家船队。”
王本固抬头茫然的看着钱渊,心里只想,天亡我也非战之罪……只是找个理由而已,居然找到皇家船队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