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很重要的一点就是,西洋船队是无法抵达镇海的。
那些西洋人,至少在如今,只能在南洋或者倭国等地,通过明朝海商的渠道来购买那些能让他们赚取高额利润的茶叶、瓷器、丝绸等货物。
而那些去南洋贩货的明朝海船在回程的时候装载的……毛毯、香料等等能让他们赚银子的货物,而钱渊需要的东西方之间除了商业之外的其他交流,少之又少。
在这种情况下,钱渊决定,等局势稳定下来,可以试着让西洋船队直接来东南沿海交易。
交易的地点可以另外选,交易的方式可以讨论,交易的种类、数量、范围,以及挑选西洋商人的标准,都是可以商量的。
关键是,即使是加上极高额的关税,西洋商人将会有着让他们自己都难以置信的超高利润,在这种情况下,钱渊有资格,也有底气让他们带来一些什么。
当然了,毫无疑问,东南海商肯定会对此有很大的意见,他们利润就是将货物送到南洋贩卖得来的,西洋人能直接在沿海采买货物,东南海商的利益会遭到侵犯。
钱渊从来不会让人心不甘情不愿去做事,他之所以在东南有如此根基,一方面来源于他东南击倭的名望,一方面来源于他在设市通商中的地位和起到的作用,但更多来源于他用利益共享织起的这张大网。
所以,在不远的将来,要安抚东南海商,就必须给他们一点甜头。
而往倭国的航路,就是甜头。
长久的沉默后,汪直苦笑道:“说的是,说的是……不让出来,只怕日后说不准那一日又有下一个王一枝……”
“不是让出来,只是松松手,让别的海商也参与进去。”钱渊劝道:“舟山一战,张琏、王一枝并十多个闽粤海商头目均被生擒,东南沿海谁都知道,我钱龙泉站在你身后!”
“只做生意,难道你怕了别人?”
“你徽州人不是号称东南无徽不成镇吗?!”
“再说了,这件事慢慢来,慢慢来,不急。”
“什么时候让出来……呸,让其他海商参与进去,等我的信。”
“别垂头丧气的了。”钱渊笑道:“调拨人手给你,抽调船只给你,又有舟山一战的前车之鉴,有何人再敢冒险?你汪五峰仍然名声赫赫!”
汪直幽怨的抬头看了眼钱渊,“调拨人手,调拨船只……听我的还是听你的?”
钱渊打了个哈哈,“到时候再说吧……反正你我一条线上蚂蚱,告诉你也无妨,京中如今局势不太好。”
“此次钱某人南下巡视东南海疆,是得陛下密令,很难说什么时候就要回京。”
“内阁首辅徐阶和内阁次辅高拱斗得很凶,不比当年严嵩、徐阶之争稍差。”
“钱某虽不想涉足朝争,愿冷眼旁观,但难以脱身……”
“当然了,回京之前,钱某会将所有事都处理完,其中首要是短时间内整顿东南,使通商再开。”
汪直看向钱渊的视线中带着毫不掩饰的狐疑,他虽然如今是靖海伯,但对朝政了解只浮于表面。
最关键的是,汪直难免会想起旧事,当年沥港招抚,面前这位青年脸不红气不喘的聊起朝中政争,从各个角度旁敲侧击……让自己觉得对方是徐阶的心腹,是得徐阶撑腰……
结果一年半之后,华亭张家人找上门,汪直才恍然知晓,虽然是姻亲,但钱渊不仅不是徐阶的心腹嫡系,反而是死对头。
再想想当初设市通商,钱渊空手套白狼的手段……汪直深深知道,面前这厮是个说谎话如喝水一般的家伙。
咬着牙想了又想,汪直有点无奈,之前官场上的那些事……自己都是听方顿……不,钱锐的!
回头得去再找个师爷来,正好绍兴特产就是师爷,汪直咳嗽两声,“整顿东南,使通商再开,汪某自然责不旁贷……招呼一声就是。”
“就在这几日吧,钱某会在镇海召集海商,还请五峰船主出面。”
想让海商不畏缩,想让通商顺畅,就必须让汪直出面……当日汪直逃窜出海后,不仅是镇海,宁海、泉州、厦门三处陆续都关闭了通商,关于汪直复叛,官军进剿以及朝廷厉行海禁的流言蜚语遍布东南。
舟山诸事必然会相当程度的影响东南通商事,虽然官军没有正式上岛,但舟山如此惨状,不可能不传出去。
所以,只有汪直出面,才能稳定人心。
差不多大半天的时间,终于谈的差不多了,钱渊招手叫来周泽,拿来水囊灌了一气,“还不去拜见你以后的顶头上司?”
周泽板板正正的向汪直行了一礼,“周泽见过靖海伯,日后还请多多关照。”
“算了吧,我发话……难道你还肯听令行事?”汪直苦笑着瞥了眼钱锐。
如果徐碧溪没死还好说,但留下来是毛海峰,汪直还真没有再一争雌雄的心思了,之前的讨价还价说到底还是为了从细节中去判断钱渊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之前钱渊也已经坦然直言,会不停的大量的掺沙子……虽然名义上是为了补充恢复汪直的实力,保证五峰旗号在海上的威慑力。
一行人下山正撞见毛海峰,这厮面色阴郁,手中钢刀还在滴血,脚下是几颗血淋淋的头颅。
“义父。”毛海峰丢下刀,拉着汪直走到一边低声说了几句。
一旁的钱渊也不管,将刚才的谈判细节一一向父亲叙述,“开通往倭国航线暂时不要泄露,这次我会抽调钱家护卫,再从杨文、张一山部下选派部分精锐,剩下的从台州、处州乡勇抽调。”
“周泽、洪厚、梁万宁都跟过去,二舅那边等他伤愈再说。”
“放心,大哥伤势不重,但要不要南下……看他自己吧,未必需要大哥……”
周泽在心里默默盘算,洪厚也是松江府人,不过是上海人,嘉靖三十三年在陶宅镇被招募入护卫队的,自己和张三、杨文陆续入军,护卫队头领中,王义不太管事,梁生、彭峰各有所长,打理诸般庶务都是洪厚出面,少爷又让其领留在镇海的护卫队,这个人应该是能信任的。
梁万宁更不用说了,不提梁生,黄岩县下梁乡人早就是少爷嫡系,光是在杨文、张三、侯继高麾下的梁家族人就有数十人之多,是除了彭溪镇之外最多的一家。
那边的汪直严词训斥,毛海峰面目狰狞,好一会儿之后两人才缓缓走来。
“汪某十三义子,如今只有滶儿硕果仅存,还请诸位……”
汪直的话还没说完,钱渊挥手打断,“之前那些都白说了?”
“钱某今日不进一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海上必然一片混乱,通商事必然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