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渊视线一转,那个方向是镇海,当然,这个距离看不见镇海,看不见侯涛山,更看不见侯涛山上那座坟墓。
“我到底想做什么?”钱渊低低笑了,“汪公纵横海上,所求者,为财为名为权,钱某人也不例外。”
“只不过不仅仅是那些……”
这么多年了,汪直始终看不清身边这位青年的真实面目,但他和唐顺之有着同样的感觉……钱渊到底想做什么?
轻轻摇头,汪直不再去想这个问题,“适才滶儿来报,收拢残部,只两千余人,未归舟山、尚在倭国的嫡系,加起来也不过四五千人,船队多有损失,如今……汪某实在承担不起重任……”
“尚未到入京之时啊。”钱渊转头笑道:“五峰船主纵横海上二十载,不可如此轻易退却。”
“如今东南有两浙水师、吴淞水师,更有戚继美、卢斌一干名将,你不过将老夫做个幌子罢了。”汪直惨然一笑,“今年五十有六,还要打生打死……”
“自然无需汪公亲自出马。”钱渊轻声道:“只需遣派一人出面,钱某自然全力襄助。”
汪直是不能退的,虽然实力大损,虽然威势大跌,但汪直一走,毛海峰无力管束,部下必然四分五裂,不说什么沦为倭寇,仅仅考虑对海商的管束力度,钱渊也不会允许汪直退却。
在上岛之后知道父亲安然无恙,钱渊开始思索善后事,第一个念头就是,王一枝叛,徐碧溪、刘蛟死,真是好事……特别是徐碧溪,这是汪直已经定下的接班人,心思缜密,处事公正,在海商中很有威望。
听到钱渊这句话,汪直不由冷笑道:“遣派一人出面,龙泉公想推荐的是尚在京中的方鸿,还是谭七指?”
钱渊微微一笑,“方鸿大哥还需磨砺,谭七指投入汪公麾下时日不久,两者相互扶持,当能稳住大局。”
汪直打量了钱渊一眼,“你如今名重一时,倒是心狠……”
“非为盗,而为贾,何言心狠?”钱渊面色转冷,“若是钱某心狠,昨日当立即派人让方先生回镇海,今日再从容收拾残局。”
“此二人主持大局,钱某早在数年前就已定下,只不过汪公御下不力,以至于提前而已。”
汪直忍不住又在想,你到底想做什么,让嫡亲兄长主持海商事……其实海商很多时候和海盗、倭寇是能划等号的。
你一个两榜进士,深受两任帝王宠信,广有名望,在东南根基深厚,军中人脉极广,还想插手海上,难道你想造反吗?
“其实……这一切和汪公都已经没关系了。”钱渊笑道:“再熬上四五年,钱某送汪公入京与世兄团聚,共沐天恩。”
汪直犹豫了下,但他也知道,自己没什么讨价还价的余地,叹息了声问:“逸儿在京中还好?”
“不好。”钱渊摇头道:“王本固以谭七指侵袭台州为由,弹劾汪公复叛,奏折是五月二十八日入京,当日,刑部侍郎、郎中,大理寺左少卿齐聚汪府拿人。”
“什么?”汪直脸色微变,一为儿子,二为时日,自己是六月一日逃窜,而奏折早在五月二十八日就入京了。
“当日,钱某率护卫从刑部、大理寺手中抢人,刑部一名郎中被殴至重伤,右侍郎被钱某扇了一个耳光。”
面对接下来这段话,汪直也没话说了,不管怎么样,人家已经够意思了,甚至都超出汪直的想象了。
“之后钱某觐见,奉陛下密令,当夜出京南下。”钱渊笑吟吟道:“汪公猜猜,为何陛下许钱某南下,而且还加兵部侍郎衔巡视东南海疆?”
“加兵部侍郎衔巡视东南海疆?”汪直愣了下,虽然他不是官场中人,但也知道这个临时职务的分量,沉思片刻后试探问:“谭七指?”
“哈哈,的确如此。”钱渊大笑,“陛下尚在潜邸时,钱某承诺为裕王府组建船队,此事朝中多有人知,但知道主持此事的是谭七指的人可不多,王本固自然是不知晓的。”
“难怪,难怪……我都忘了。”汪直低低的嘀咕了几声,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钱渊在东南沿海的分量,还想着有朝一日和钱渊相见,只可能是在京中,没想到钱渊会再赴东南。
“我已命两浙水师、吴淞水师挑选战船,今日启程突袭张琏老巢。”钱渊随口道:“另外舟山三处码头扣留船只甚多,回头让毛海峰分分,那些跟着王一枝胡闹的闽粤海商的船只都给我。”
“行,若是不够,回头我从倭国调来补上去。”汪直当然知道,这是为谭七指重建皇家船队。
钱渊往前走了几步,视线落在左侧的森林,今日还是乌云遮日,不过没有下雨,茂密的林中颇有声动,几只兔子、野鸡在探头探脑。
之前这一番话算是试探,算是解释,也算是钱渊在告诉汪直自己的底线,你不能走,但需要交出权力……接下来是细节,需要一点点的磨。
树林边,手持雨伞的钱锐无奈的看着凹进去的石壁下方那两人,讨论声,争吵声不绝于耳,偶尔还能听见几句钱渊那尖酸刻薄的嘲讽,然后随之而来的是面红耳赤的汪直的骂娘声。
以一对一,钱锐没掺和进去,只站在一旁听着,这是汪直强烈要求的,钱渊也没有反对。
钱锐和钱渊都心里有数,以后这些谈判细节能不能变成事实,是需要钱锐参与其中的。
一方面,钱锐始终参与其中,对谭七指、钱鸿未来掌控海上势力有很大的帮助。
说到底,钱渊日后不可能直接指挥,在这个时代也不可能玩遥控微操,那钱锐必定会走到台前,成为这一股势力的核心人物和主要决策者。
另一方面,汪直的要求带着暗示,这些年你老子一直在我身边,这次谈判之后,他还会在我身边吗?
钱锐的留下给出了肯定的回复,他以方顿的身份出现在汪直身边,这会给汪直相当程度的安全感。
汪直也不傻啊,之前几年你钱展才和我的联盟牢不可破,很大程度就是因为你老子在我身边!
“以后要跟着我,你愿不愿意?”
“唯少爷……”周泽话说到一半顿住了,唯少爷之命是从……这句话在这个场合说不太妥当。
钱锐笑了笑,“没办法,跟过来的只能是最为信任的人,否则一旦泄露……”
周泽默默点头,目前知道老爷身份的人就两个人,张一山是游击将军守御宁海,那只能是自己了。
“你在京中见过鸿儿?”
“没见过大少爷……不对,是见过的,但没认出来。”周泽瞥了眼不远处还在和汪直争辩的钱渊,笑着说起当日在靖海伯府发生的事,“难怪少爷那日大发雷霆,将刑部郎中揍得皮开肉绽,又给了赵贞吉一记耳光……大少爷受了伤,不过不重。”
“明日就写信过去,让他回东南吧,总不能让渊儿一人苦苦撑着。”钱锐叹息一声,“此次,张三攻打府衙将我抢出来,只怕众人疑虑……”
“也未必不是好事。”周泽轻声道:“按少爷计划,日后管束海商,若有难处,除了张三,卢斌、侯继高、杨文可能都会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