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二,汪直麾下叛乱,甚至汪直已被杀,但同样的道理,这等大事,就算不哄传东南,如钱锐、张三、胡应嘉、孙铤这等人必然知情,如果他们不知道,王本固如何能知道?这种可能性也不大。
那么,只剩下第三种可能,是王本固在捣鬼。
想到这,钱渊有点后悔,当日心慈手软没将王本固拿下,倒是留了后患。
但王本固想干什么?
两浙倭患复起,意味着东南通商断绝,税银必然锐减,难道他想面对隆庆帝、户部、高拱无数人的怒火?
这货是疯了吗?
钱渊苦苦思索,如今的局势对高拱来说……有点悲催,原本高拱想设立新衙管束通商事,绕过胡应嘉接手税银,这事儿被钱渊搅合了,但高拱没有放弃,天天进西苑磨着隆庆帝。
如今两浙倭乱,别说设立新衙了,就是通商都要断绝,更别说正式开海禁。
对于随园来说……更惨,原因很简单,是钱渊一力坚持招抚汪直,设市通商,如果汪直那边真的出了什么问题,如果真的两浙倭患复起,就算简在帝心,钱渊也会承受非常大的舆论压力。
很多时候,在明朝中后期,舆论压力是可以化为政治威压的,历史上的高拱就是被徐阶这样驱逐出朝。
这两日钱渊和徐渭、孙鑨长时间的商议此事,始终想不通,王本固到底想干什么……
徐渭突然开口道:“如若两浙倭乱复起,倒是华亭能得好处。”
钱渊和孙鑨对视一眼,都没吭声。
这是理所应当的事。
对于随园来说,东南通商事是根基,一旦动摇甚至崩盘,随园不敢说分崩离析,但也必然就此沉寂,更别说钱渊日后的诸多谋划,这是他无法接受的。
对于高拱来说,东南通商带来的税银将是他执政的底气,对于执政者来说,手头宽松与否太关键了。
就比如如今高拱、张居正谋划加大内阁的控制权,如果能将税银这一块的收缴、分配通过新设衙门收拢在内阁手中,接下来就能势如破竹。
一旦两浙倭乱,商路断绝,高拱肯定大失所望,这对他来说也是一个打击,否则他也不至于要绕过已然破局的胡应嘉去接手通商事了。
但对于徐阶来说,就未必是坏事了,虽然他屡屡向浙江伸手,但之前很大程度是因为严嵩、胡宗宪,之后企图接手通商事,但徐阶并不重视这些。
不重视不是因为徐阶不喜欢白花花的银子,而是他本质上是个官僚,对这些标新立异的事有天生的排斥。
也正因为徐阶是个官僚,所以他在通商事体现出分量之后,几次试图插手,但也正因为徐阶是个官僚,关键时刻他是舍得将这些作为棋子丢出去的。
关键在于,这次的事,到底是王本固一人所为,还是徐阶在背后指使?
在这一点上,钱渊、徐渭和孙鑨都拿不定主意。
弹劾诸多官员,言两浙倭患复起,必然使开海禁延迟,很可能使东南税银锐减,这对于王本固来说没有什么好处,除非真的倭寇来袭,东南大乱。
但如果税银锐减,随园不用说了,自保都难,而高拱刚刚以内阁之名收拢户部,碰上此事,必然威望衰退,徐阶在内阁是能占到不少便宜的,至少是能将高拱设立新衙这件事给搅合了的。
“难道要开始了……”钱渊低低呢喃,他猜测这是徐阶正式向高拱宣战的信号。
从胡应嘉破局,税银账目入京,高拱大发雷霆企图抢夺宁波知府,再到徐阶一力拒绝,内阁纷争……隐隐火花在朝中四溅。
连绵阴雨已经三天了,钱渊在心里盘算,南下查探的护卫什么时候能回来,但大概率没出什么大事,大哥钱鸿和汪直儿子都没接到什么消息。
“展才,博茂来了。”
钱渊转头看去,没有打伞的冼烔正遮头顶,一路狂奔而来。
“展才兄,世叔让我传话。”冼烔脸色慌张,一进门就拽住钱渊的胳膊,“王子民第二封奏折已入通政司,弹劾汪直复叛,其心腹麾下倭寇头目谭七指袭太平县,攻城不果后四散流窜,杀戮颇多……”
从两天前接到消息一直保持镇定神情的钱渊再也维持不住,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咬着牙恨道:“王子民,王子民,好,好好好!”
现在可以确定了,即使背后有徐阶指使,但这番弹劾绝对是王本固本人干的。
看钱渊脸上神色变化莫测,孙鑨转头看向徐渭,“谭七指?”
“谭隆,台州人,当年海商进献三百根巨木,为首靖海伯汪直,其次就是宁波毛海峰和谭隆。”徐渭强闻博记,如数家珍道:“传闻此人曾是徐海麾下倭寇头目,上虞大捷徐海败逃,就是此人砍下徐海头颅降了汪直。”
“这么说来,还真有可能……”孙鑨喃喃道:“但开阳公、文和、戚继美以及钱家护卫都未有消息过来,应该闹的不大,记得张元勋就驻守台州?”
孙鑨只是纸上谈兵,但徐渭是在军中历练过的,指出了最关键的一处,“王本固如何知晓是谭七指?”
看了眼孙鑨,徐渭解释道:“倭寇不是官军,也不是贼军,除非是徐海那等大股倭寇,否则是不打旗号的,他王本固如何知晓?”
“不是有倭寇窜入乡野吗?说不定抓了几个问出来的。”
“不可能,若无真凭实据,他王子民疯了将胡宗宪、展才、谭子理这么多人全都弹劾了?若无真凭实据,他王子民疯了弹劾汪直复叛?”
“只有一种可能。”一直沉默的钱渊猛地站起来,“谭七指落到了王子民手中!”
徐渭的沉默代表了他的认同,孙鑨怔怔的站在那。
到底太平县出了什么事?
二舅为什么会落到王本固手中,并被其指为侵袭太平县的倭寇头目?
汪直知不知道这件事?
父亲、胡应嘉、孙铤、郑若曾、戚继美会怎么做?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钱渊来回踱步,突然飞起一脚将面前的桌椅踹飞,厉声道:“王义何在?!”
王义出现在门口,躬身应道:“请少爷吩咐。”
“召集护卫,听我指令!”
不多时,还留在京中的护卫已经在院子里排列成行,虽然没有手持狼牙筅、长枪,但腰间都挂着用布裹起来的长刀。
“展才,你要做甚?”孙鑨有点紧张。
徐渭也劝道:“展才,再想想,再想想,谭七指曾是徐海部下劫掠成性,如若他真的沦为倭寇……不要授人以柄!”
孙鑨不知道,但徐渭知道钱渊想干什么。
在这种情况下,还想保住东南通商,还想维持局面,就不能让汪直唯一的儿子汪逸出事。
如果汪逸被捕下狱,南边的汪直就算不想叛,也只能叛了。
说到底,钱渊不信,不信汪直想叛,会叛。
汪直没有理由叛变,而且如果真的想叛变,就不会一直留在金鸡山招宝村,父亲也不会一丝痕迹都看不出来。
汪逸一旦下狱,说不准就一命呜呼,钱渊不能,也不敢将人交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