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说的是。”钱渊大笑道:“国子监司业实在是委屈了叔大兄。”
钱渊这句话显然意有所指,张居正面无表情的说:“昨日觐见,陛下询设衙管束出海通商事,条例十五条,今日奉命前来请教,还请展才不吝赐教。”
“老想着摘桃子……”钱渊打了个哈欠,“当年张孟男顶了杨朝阳任宜黄知县……朝阳兄回京任吏部考功司郎中,还算不错,这次他中玄公准备给胡克柔什么筹码?”
如果设立衙门管束出海通商事,最可能的人选有三个,高拱举荐的张居正,设市通商的创始人钱渊,以及这些日子大出风头的胡应嘉。
张居正冷笑道:“胡克柔是元辅门生,何劳展才过问?”
钱渊一滞,点头道:“这倒是,那中玄公给钱某准备了什么筹码?”
“奉命而来,只是讨教而已,这等事展才还是亲自去问中玄公的好。”张居正目光闪烁不定,短短两句话他确定自己之前的推测没错,钱渊和胡应嘉的确有联络,想来设置海市应该出自钱渊之手。
“问中玄公?”钱渊噗嗤一笑,“记得前几日都察院御史弹劾钱某,那是中玄公学生吧?”
张居正面容一垮,苦笑着点头。
前日钱渊觐见,原本已经被高拱劝得心动的隆庆帝召见高拱,提议暂缓设衙管束出海通商事,结果第二日就有御史上书弹劾钱渊。
弹劾什么呢?
胡应嘉南下三个月就能使税银激增,而之前半年税银锐减,必是钱渊受贿……什么狗屁罪名,弹劾都不讲基本法了。
不过也能看得出来,高拱被气得相当够呛,也是,他之所以和钱渊起隙,最关键的原因就是忌惮钱渊对隆庆帝的影响力,而对方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这一点。
“陛下已然明言,条例遗缺,还需展才襄助。”
“叔大兄其实心里清楚,一切还是暂行旧例的好。”钱渊毫不客气的说:“开海禁乃本朝未有之事,虽然东南通商数年,于朝中颇有助益,但至今尚未正式开放海禁,此事乃钱某心心所念,自然要安排的妥妥当当,不可出一丝纰漏……”
“这数年来,严分宜、李时言相继离世,吕余姚、季泉公均致仕归乡,中玄公欲一扫尘埃,匡扶社稷,如今却依旧党争不休。”
“欲行新政,自是以揽权为先,钱某也能理解。”
“钱某也知他高肃卿如何看待随园,嘿嘿,宁可赠华亭,也不肯让随园接手……结果呢,胡克柔一朝成名天下知,现在却要抽梯子?!”
“他高肃卿难道想不到,如若真的抽走这梯子是什么后果?”
钱渊冷笑着总结道:“利令智昏。”
张居正沉默片刻后,艰难的开口解释道:“此事早在嘉靖三十五年你我曾谈起,去年曾告知中玄公,非为今……”
“哈哈哈,所以相较而言,高新郑、张江陵,钱某更看好后者呢。”
看张居正还要说什么,钱渊伸手示意,“来来来,这杯茶可来之不易,叔大兄还请一品。”
张居正抿了口茶,细细品尝,脸色一变,“明前龙井?”
今年杭州的明前龙井未送入随园,此事知道的人不多,但有心人都心里有数,这代表着随园在浙江的势力大幅度衰退。
如今明前龙井出现在随园,张居正自然知道这不是钱渊暗示胡应嘉之事,而是在明示,这茶叶是陛下赐下的,这也代表着钱渊不妥协的决心。
张居正暗叹一声,自己来讲和……其实算不上什么讲和,高拱不会允许随园再度插手东南商事,只是想和钱渊合作推行设立新衙管束通商事,甚至可以让出一部分权力。
张居正受高拱指派而来,其实来之前他就知道此事绝无成功可能。
高拱以为随园竞逐宁波知府落败,势力大衰,对这样的条件不会拒绝,毕竟随园立足朝堂,很大程度是凭借东南通商带来的税银。
但张居正心里有数,人家钱展才手段了得,居然能拉拢来胡应嘉,随园在东南势力不禁没有衰退,而且是更进一步……只是其他人看不出来而已。
想到这儿,张居正也懒得再说了,转而问道:“听说弟妹有孕,恭喜了。”
“谢过叔大兄。”钱渊笑嘻嘻的说:“说起来当年第一次见叔大兄长子,小弟可是给了见面礼的,多哥儿都快两岁了……好好好,明年一并给,这次可别忘了!”
张居正也是无语,你脸皮真厚,你老婆生儿子的时候,我还在徐阶门下,就差和你公开干架了……
“对了,陛下前日还问起你呢。”钱渊看似无心的随口道:“数遍朝中官员,若设新衙管束通商事,约莫设寺,再以履历论,叔大兄曾游历东南,对通商事知之甚多,的确是合适人选。”
设寺,意味着主官正三品或从三品,和六部侍郎平级,张居正这个国子监司业迁转勉强够格,当然了,钱渊这个詹事府左春坊左庶子也是够格的。
张居正沉默片刻后,拱手相谢,继而告辞离去。
走出随园,张居正在心里想,此行虽然事败,但对自己也不是没有好处的。
用冷水泼了泼脸,登时精神一振,钱渊大步走出卧室,随**代几句丫鬟仆妇,脚尖轻轻用力将扑上来的小黑挑开,径直去了小厨房。
没办法,小七这次怀孕在谭氏、黄氏面前倒是没作妖,但在自家小院子里……逼的钱渊每天早上起来亲自做早饭。
这两年钱渊还从来没起这么早呢,在小厨房里捣鼓了小半个时辰,再回去请老佛爷起床。
“胡辣汤?”小七好奇的看着桌上的汤碗,“油辣子呢……怎么着,还想着要儿子不要女儿啊?”
钱渊哭笑不得的将油辣子端过来,“倒是想要个女儿呢……不过,咱们这身份,要个女儿不好。”
小七皱皱鼻子但也没反驳,这个时代,男人终究还能松快点,但女人……一旦出阁,日子就难熬了。
就算钱渊夫妇再如何宠着,即使将女儿嫁入好友族中,也难说好坏。
想起这事儿,小七心情就不太好,喝着胡辣汤,夹着鸡蛋饼,突然说:“记得还在宁波、台州的时候,你还编过小学课本?”
“嗯,就数学一门课,语文用不着,自然……还要再等等。”钱渊随口道:“一共三本……都说八股锻炼人的逻辑能力,这方面哪里能和数学比。”
“多哥儿也两岁了,再过……四五年也该上学,其实五岁就该上幼儿园。”小七吩咐道:“到时候我亲自教,以后和你那几个学生比比!”
“好啊。”
钱渊笑着应下,他在东南收了几个学生,都是当年军中有功士卒的孩子,大都学了那几本数学,其中两个聪明伶俐的,如今十六七岁都能在镇海做小管事了。
小七慢条斯理的吃着早餐,斜眼瞥过来,“放在以前,你还得忙着赚钱,现在倒是好,就差提着鸟笼子了。”
“八旗子弟啊?”钱渊随口应付着,“在詹事府一年多了,又没本职,还能咋地……”
小七看看外面,“黑压压的,今天有雨?”
“你还想我拿手机看看天气预报?”钱渊没好气的回了句才反应过来,“我去看看,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