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徐瑛不太看得上原本走私中的那几艘船,要做就要做的大点,东南多河近海,但能抗海上巨浪的大船却没那么多,所以,他将主意打到了吴淞总兵卢斌的身上。
当年卢斌率军镇守定海后所剿灭倭寇,麾下本就多有海船,后来钱渊筹建船厂,主要供给时任台州指挥使的葛浩,但也有部分分配给了卢斌,这些船只都被卢斌带到了松江。
所以,卢斌实在不太能理解徐瑛为什么尖锐呵斥,你要船,我也给你了,你要护卫,我也给你了,还要怎么着?
战船被毁,士卒损耗,我自己还不知道怎么交代,你骂我什么?
但片刻后,卢斌明白了。
“当年父亲招揽,汪直那厮攀着钱家一力拒绝,钱展才和汪直是什么关系?”
“但凡出海都要挂汪直五峰旗号,他汪直就是个倭寇头子,在海上杀人越货算的了什么?”
“说不是钱展才指使的,你信?”
“近四十艘大船,最终受损的却只有我徐家,其他几家居然毫发无损!”
卢斌无语的垂下头,这也太能扯淡了,面前这位也太好骗了点,徐府的管事是把这位当傻子了吧。
汪直若是动不动杀人越货,东南海贸能如此旺盛吗?
其他船只毫发无损,难道不是因为他们都抛货逃离?
只有你徐府的船队受损……要不是我派去的兵丁强行将货物抛离,怕是一艘船都回不来!
不过卢斌也知道对方为什么火气这么大,之前走私了那么多次都没出事,偏偏徐瑛接手就出事了,而且徐瑛的三堂兄还挂了……
“废物,废物!”
“早知道就该让你老子死在昭狱里,做老子的是废物,儿子也是废物!”
“早就听说了,你卢斌当年是钱展才的人,这是又想改换门庭了?”
“随园肯收你吗?!”
毫无疑问,徐瑛是将这个责任,这个锅砸在卢斌身上,或者说砸在钱渊身上。
不是我的错,是钱渊指使的!
是钱渊指使汪直在海上杀人越货!
而且钱渊还有内应!
谁?
当然是卢斌。
终于听明白了的卢斌突然笑了,白森森的牙齿让徐瑛住了嘴,还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后退一步是无意识的,但意识到自己的胆怯后,徐瑛更是勃然大怒,在他看来,卢斌是徐府门下走狗,居然敢向着主人呲牙!
但还没等徐瑛开口训斥,卢斌已经转身,大步走出院子。
趋马出城,在官道上狂奔好一阵儿后,卢斌才放缓马速,突然对左右亲随道:“若辞官归乡,我父是喜是忧?”
“少爷……”
没有得到回答,卢斌也不在意,但琢磨来琢磨去,愈发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卢家是处州卫世袭千户,如今只有卢斌一人出仕,刚刚年满三十,已然是吴淞总兵。
父亲罢官归乡,长兄沿袭处州卫千户,二兄操持庶务……自己归乡也没什么不甘心的,至少不会再被牵扯到那些狗屁倒灶的事中。
而且父亲出狱后,只在苏州见了一面,痛斥自己背信忘义,若就此辞官,父亲说不定还会赞成。
卢斌打定了主意,随即又想到,早知今日,当年父亲出狱,自己就应该筹谋辞官了。
随园。
书房里,钱渊漠然的看着手中的这封信,沉思片刻后在一旁的书架上翻了会儿找出另几封信。
在前世,下海后钱渊也遇见过类似的事,商场上勾心斗角,为了一张单子,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钱渊并没有掌控一切的强烈渴望,他也知道政治的黑暗一面,所以他也有心理准备。
所以,当卢斌选择徐阶的时候,钱渊显示出了他少有豁达的一面,这些年来只有这一个,已经不错了……更何况对方有足够的理由,至少在这个时代。
但钱渊没想到的是,卢斌会选择辞官。
“这么多信?”
钱渊回头笑着捧起扒着自己小腿的儿子,又吻了吻小七的脸颊,“之前的信,我以前就有这个习惯,如果有人定期写信来,按照时间顺序整理放好。”
小七哼了声,“咱们大学毕业后都是用的电子邮箱,写信……还定期写信,都需要整理,你高中女同学吧?”
“哎呦,咱家醋坛子又翻了!”钱渊哈哈一笑,“我可以保证,这些信都是男人写的。”
小七嗤之以鼻,这个时代还能有女人给你写信?
“你也见过,咱们在临海时候,当时的宁绍台参将卢斌。”钱渊随口解释道:“不对,不是他,是他老子,以前的浙江副总兵卢镗。”
“我知道他,卢斌。”小七想了想,“就是那个背弃随园投向……”
“嗯,就是他。”钱渊嘿嘿笑着将多哥儿举高高,“他日子不太好过,想跑路呢……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这厮政治上太不成熟了,还好有个知道利害的老子。”
这封信就是卢镗写来的,事实上,从卢镗出狱归乡后,每两个月都会来一封信。
卢斌不懂事,但卢镗很上道。
曾经官至浙江副总兵,也曾经两度入狱,曾经战功累累屡败倭寇,也曾经丧师数千,拥有这样起伏跌宕人生的卢镗在这方面比卢斌强的太多。
为了孝道而改换门庭,说起来也不算大错,但问题是这么做值不值得。
卢镗入狱数年,在昭狱中并不是耳目闭塞,如果儿子没有选择徐阶,只要新帝登基,自己也能出狱。
钱渊曾经亲自入狱告知卢镗,锦衣卫指挥使陆炳作保,至少在昭狱内,卢镗无忧。
而卢斌却畏惧父亲被徐阶所害,被几句话吓得心神难安,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投入徐阶门下。
等卢镗回到东南,目睹东南翻天覆地的变化,感受到钱渊在东南无处不在的影响力后,他甚至都没等到回老家处州,就动笔写下第一封信送入京中随园。
徐阶垂垂老矣,钱展才未满三十,即使只为了处州卢家考虑,卢镗也不敢怠慢……如今只能两边下注。
而这次卢斌决定辞官致仕……气得卢镗直跳脚,见过蠢的,但没想到自己生的儿子也有这么蠢的。
你是改换门庭投入徐阶门下,如今想施施然脱身,你觉得徐阶动不了你?
就目前这局势,徐阶若是对卢斌动手,随随便便按个罪名,会有谁替卢斌说话?
难道指望钱渊不计前嫌?
卢镗的心思……钱渊一览无遗,真不想管这狗皮倒灶的破事,但又不能不管,卢斌想辞官归乡,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徐府。
“呀呀,呀呀呀!”
“怎么了?”
“他想下地呢,现在都学会跑了。”小七抱着儿子放在地上,小家伙摇摇晃晃的走了几步,啪一下坐在地上,傻乎乎的抬着头呵呵笑,嘴角还有口水呢。
“傻儿子,刚还夸你呢!”小七哭笑不得抱起多哥儿。
“还小呢。”钱渊随口安慰了句,心思还在卢镗这封信上。
徐阶在京中如今局势不太好,被高拱打压的挺惨,而华亭徐氏又太过张狂,太过跋扈,显然不是个好选择。
卢斌想辞官归乡,自然是因为和徐府那边合不来,但哪里能轻轻松松脱身,除非不被找后账。
朝中能挡得住徐阶出手的势力并不多,高拱是一个,但显然,随园也是一个。
卢镗不许儿子辞官,并送来这封信,显然有重归随园的心思。
接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