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钱塘高仪高子象,其女前年嫁于徐文长,后陆续升任南京国子监祭酒、南京太常寺卿,两个月前转北京礼部侍郎,兼掌詹事府。”钱锐如数家珍道:“此外,尚有通政使钱刚聲、户部侍郎陆平泉、工部侍郎潘思明,户部侍郎黄霖原。”
“一溜的侍郎,也没个尚书……”
“你个憨货,出去!”汪直骂道:“钱龙泉未满三十,他压得住一个大九卿?!”
徐碧溪在一旁笑道:“他就是恨当年钱龙泉几次戏耍他,两次被逼着去南洋,后来大冬天被逼着挖荠菜……”
“咳咳咳,好了,都闭嘴,我看你们是闲出鸟来了!”
汪直骂了几句,转头瞄了眼笑吟吟的钱锐……他可没忘记,当年毛海峰被钱渊赶去挖荠菜,这厮转头拉着方鸿一起挖。
“这些都不说了。”钱锐又补充道:“所谓此一时彼一时,最大的差别在于,这一次开海禁通商是朝**议,老船主还被封爵靖海伯,若是朝廷要背信弃义对老船主动手……难道不怕商路断绝,倭寇再起?”
汪直点头称是,这一点他在这几年内早就想明白了,朝廷若是背信弃义,东南沿海再无宁日……而且俞志辅南调广东,戚元敬北上蓟门,也显示了朝廷并没有算后账的意思。
“还是不稳当。”毛海峰嘀嘀咕咕道:“要不义父去舟山避避?”
“避个屁!”汪直懒得理睬,只问:“方先生冒险过江,可查实了?”
“那是自然。”钱锐平静的和汪直对视一眼。
两个人都心里有数,汪直早在一年前就察觉到钱锐和钱渊有勾搭,而钱锐也察觉到汪直已经察觉到了这点。
出海口一片大乱,杨文率兵进剿,汪直一面吩咐徐碧溪等人整理兵械,一面……还没等他开口,钱锐就自告奋勇过江一探虚实。
“先生,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啊,杨文那厮都出兵了!”
“威远城头的铁炮对着出海口,但也有对着金鸡山的!”
钱锐笑吟吟的接过蒲扇摇着,“没什么,不是倭寇来袭,也不是朝廷……”
才开了个头呢,钱锐忍不住扑哧一笑,“内斗而已。”
“内斗?”
“谁和谁内斗?”
钱锐慢条斯理的说:“一个月前,十五艘大船入镇海,光是转货就用了三天,把码头都占满了,气得镇海知县孙文和操起长刀要砍人……都记得吧?”
“当然记得,华亭徐氏呗。”徐碧溪哼了声,“好大的排场,占了码头就不肯让,连续三日等着船只从杭州海市等地运货过来,还在镇海这边强买强卖,惹得孙文和勃然大怒,海瑞那老头还差点被徐府下人给揍了。”
汪直也忍不住插嘴道:“十五艘大船,而且其中还有几艘……记得是当年钱龙泉办的船厂里出来的,可真阔气!”
“船厂出来的都是战船,却被拆了铁炮当做货船。”钱锐摇头道:“那一批船队在舟山盘桓,共聚集近四十艘海船,才扬帆南去,今日就是回程。”
“适才是山阴诸家人来报,从南洋回程途中碰到海盗,其他船只果断抛货入海逃离,只有徐家的船队……”
毛海峰咂咂嘴,“真是要钱不要命啊!”
“可不是,十五艘船丢了八艘,剩下的七艘也只能抛货。”钱锐一摊手,“等到了舟山,徐家管事不干了,非要其他船队赔偿!”
“赔偿?”汪直都听愣了,出海贩货是高风险的买卖,你自个儿亏了本还能让同伴赔偿?
“然后就打起来了?”
“可不是,徐府剩下的七艘船一路追到出海口……”
汪直啧啧两声,躺回藤椅上摇着,眼角余光却瞥见钱锐流露出的幸灾乐祸的神情。
松江府,华亭县。
和原时空不同,这个世界的松江府没有经历太多的倭患,比起嘉兴、绍兴、台州各地来说,日子好过的多。
但事实上,日子也不好过。
面无表情的卢斌轻轻一拉缰绳,胯下马放缓了速度,他转头看去,大片的良田,茂盛的桑林,辛勤劳作的佃户……这些都是徐府在短短几个月内揽入怀中的。
记得还是嘉靖三十五年在嘉兴府,自己和钱渊曾经聊起过,他说徐府贪婪更甚东楼,当时自己还半信半疑,如今看来……
也是,自从嘉靖三十二年在嘉定城内相遇,他就没有错过,他说戚元敬必为一时名将,他说统领抗倭大业者必为胡绩溪……
想起那个人,卢斌心中一片黯然,几度并肩,几度携手,那些烽火岁月中结下的友情,随着自己的抉择都随风散去。
父亲虽然出狱,但却愤然回乡,甚至不肯踏上松江土地一步,卢斌不知道自己的选择,到底是对,还是错……
他会恨我吗?
想必会的。
卢斌面如枯木,听见身边亲随的喊声,才恍然发现到了城门口,翻身下马,丢开缰绳,向着城内走去,脑海里依旧神游物外。
戚继光、戚继美、侯继高、张元勋、葛浩、杨文、张一山……自己和他们都是不同的。
嘉定大捷,他本可以趋马逃离,却选择了持枪出城,让自己一夜成名。
嘉兴大战,父亲败北,卢家声名尽丧,是他带着自己连连大捷,保下卢家。
论情分,论渊源,论恩情,自己本应该是距离他最近的一个人。
俞志辅、戚元敬陆续南下,自己是他安插在东南武将中地位最高的一个。
他向来对友真挚,对敌狠辣,却没有对我动手……
如果你动手了,即使我罢官下狱,心里也能好受点,偏偏你置若罔闻……
“下官拜会徐七爷。”
“等着吧。”
卢斌垂下头,身边的亲随赶上去塞了两个门包,那门房才神色略松,大大咧咧的说:“都留点神吧,昨日七爷大发脾气,被拉出去打板子的都有七八个呢。”
好一会儿之后,卢斌才被下人引入府中,还在院门口,就听见里面尖锐的喝骂声。
“董一奎那厮说的好听,缴纳税银,报备出海,现在呢!”
“还有那卢家子,没有父亲,他能坐到吴淞总兵?”
卢斌就站在院门口听着,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里面那位正在骂天骂地的是两个月前被赶回老家的徐阶次子徐瑛。
徐阶兄长两人,弟弟一人,如今自己和徐涉出仕,两位兄长留在老家,下面子嗣多达十余人。
之前十多年,华亭徐氏已经足够张狂了,但等出生在京城第一次回松江的徐瑛出现,松江人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张狂。
不过两个月,徐瑛在松江府侵吞良田、桑林十余万亩,强行驱逐徐府周围住户,大兴土木,拆屋重建,为此闹出四五条人命官司,从松江知府、推官到华亭知县个个都焦头烂额。
这种比严世蕃更贪婪,更没有底线的人,自然不会忽略海贸带来的丰厚利润。
董一奎还是真想洗白,使了各种手段,劝徐府以正常的渠道出海经商,甚至揽过了缴纳税银,徐瑛这才点头。
虽然才回松江两个月,虽然是个晚辈,上头还有两位伯父,六个兄长,但身为内阁首辅的儿子,徐瑛如今在华亭徐氏说一不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