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人家不都问清楚了嘛,船只是借用潘家、陈家的,今日他孙文和又亲自来庆贺商号开张……”马顺摇头道:“报备、填写通关文书、估值、缴纳税银这么多事,咱们还是第一次,说不定哪儿就会耽搁了……”
“到时候孙文和就有借口了?”麻贵不屑道:“随园好大名声,也不过如此。”
当报备文书送到府衙,并且特地送到胡应嘉面前的时候,他一眼就看出其中问题。
孙铤想的可不仅仅只是找个由头报复那么简单,人家是想搂草打兔子,一锅烩呢。
自董一奎南下之后,北边乃至西北的大量商贾都蜂拥而至,如麻家、马家这样的将门也不是没有,甚至还有王府参与其中。
之前董一奎勾搭上侯汝谅、王本固,如若麻家、马家能勾搭上胡应嘉……那接下来孙铤就有足够的底气了。
胡应嘉拿起毛笔画了个勾,交代道:“户房都看着点,第一次出海,能通融就通融,如若难以裁决,立即报上来。”
吏员躬身应是,迟疑着退出门。
胡应嘉忍不住笑了笑,随园使麻家、马家南下参与海贸事,孙铤和郑若曾必然是不知晓的,否则就不会干出这种事……自己早上还在琢磨用什么理由关照关照那家商号呢。
的确,孙铤和郑若曾不知此事,名义上麻家、马家使子弟南下参与通商事,是借用随园士子,前山西城固知县周诗的名义,钱渊并没有送信过来。
在丢了个大面子之后,孙铤才想出这么个法子,当初钱渊费尽心机将董一奎和王本固绑的死死的,自己如若能将麻家、马家和胡应嘉绑的死死的……
孙铤在镇海好些年了,很清楚只要董家还在走私,镇海税银就很难大幅度回升,朝廷能忍得了吗?
忍不了,缉私就是必然的选择。
到时候,和王本固绑的死死的董一奎逃不了干系,而和董一奎同为西北将门出身的麻家、麻家绑的死死的胡应嘉能逃得了干系吗?
四月末,正是江南好风光时节,虽然荷花未开,但气候不冷不热,湖水清澈,荷叶接天,令人心旷神怡。
侯汝谅独自一人坐在后院的凉亭里,自斟自饮,悠然自得,虽然烦心事多,而且朝廷开始推行一条鞭法,地方阻力不小,但身为一省巡抚,若是不想理事,也没人来打扰他。
若只想虚度光阴,浙江巡抚实在是个好位置,养老的好位置,侯汝谅入浙两年多,虽然无甚政绩,但靠着海贸也捞了不少银子。
但若想借此建功立业,浙江巡抚也的确是个好位置,两浙沿海锐意进取,以一省之力对天下,对朝廷产生如此大的影响,侯汝谅实在不甘心。
自从胡应嘉赴任宁波知府后,侯汝谅就知道,自己屁股下的位置已经不稳了,如若接下来高拱上位,自己肯定灰溜溜滚蛋,如若还是师相徐阶在位,也很可能将自己调离。
毕竟一省从巡抚、巡按到总兵以及天下第一知府的宁波知府全都是徐阶门下,这是不符合官场规矩的。
这时候,张师爷匆匆而来,“东翁,宁波知府递了帖子。”
“嗯?”侯汝谅神思不属,随口道:“他胡克柔执掌通商事,好大威风,镇海县衙的吏员说砍就砍,孙文和都丢了大脸,来见我作甚?”
“东翁……胡克柔就在门房等着。”
“这个时辰?”侯汝谅惊讶的回过头,这个时代登门拜访,都要提前递帖子,但如今都快黄昏了,胡应嘉递了帖子理应去驿站歇息,明日正式登门,怎么会在门房守着?
片刻后,胡应嘉脚步匆匆的赶来,“下官拜见中丞。”
“克柔如此客气,实在不敢当。”侯汝谅虽然没起身,但言语间客气的很。
淮阴胡家是南直隶望族,胡琏门生故旧数不胜数,胡应嘉虽然出仕时日不长,但在徐阶一党中地位不低……类似结党,地位高低往往是看你和首脑人物的关系远近,这方面侯汝谅没办法和胡应嘉相比。
胡应嘉又施了一礼,他是个明白人,自己看似是徐阶心腹,但身份诡异,不能和王本固、董一奎等徐阶真正的心腹相交太深,倒是这位浙江巡抚算不上徐阶嫡系。
当然了,真正的原因是,南下之前的密议中,钱渊看似无意的提起,陛下曾询侯汝谅之能,钱渊并不建议侯汝谅调离。
寒暄中,侯汝谅挥洒自如,倒是胡应嘉有些拘谨,时不时用窥探的眼神打量着对方……他在心里琢磨,钱渊不会无来由的提起侯汝谅,难道这位和自己一样?
咳咳,人家比你胡应嘉强,你勾搭的是儿子,人家都攀上老子了。
再闲扯几句,侯汝谅有点不耐烦,“自红薯、洋芋大行天下,前有辣椒,后有黄金棒、番茄,天下美食莫过于两浙,两浙美食莫过于镇海,克柔待会儿点评一二?”
眼看着就要天黑了,难不成你胡克柔是特地来混饭的?
“不敢当中丞设宴。”胡应嘉呵呵一笑,“此次拜访中丞,只是一件小事,宁波欲在杭州府设海市。”
“海市?”侯汝谅一怔,眼角余光扫了扫一旁的张师爷。
“所谓海市实则草市,只是因货物多为出海、入海,所以两浙俗称海市。”张师爷解释道:“当年王民应攻破沥港之前,海市遍布宁波、绍兴、杭州、嘉兴数府。”
侯汝谅思索片刻没什么头绪,狐疑问道:“候某愚钝,克柔何以此举?”
胡应嘉苦笑道:“入京税银锐减,接下来若不能有所起色,别说户部了,陛下都要龙颜大怒,师相也难以回护。
无奈之下,下官先放宽出海文书,再于宁波、绍兴、杭州三府设海市,以便海商采买大宗货物。”
看侯汝谅依旧迟疑,胡应嘉补充道:“下官执掌通商事时日尚短,但也知中丞所盼。”
“嗯?”
胡应嘉笑道:“中丞怕是忘了,前年末中丞入京,与国子监司业张叔大一席长谈,后来张叔大也和下官提起此事。”
什么事?
当然是侯汝谅念念不忘的海运。
想起张居正,侯汝谅长叹一声,在徐阶门下,有意促成海运的只有张居正一人,侯汝谅入浙后,在京中隐隐以张居正为援。
不料去年先帝驾崩,一日夜的功夫,徐阶、张居正反目成仇,后者投入高拱门下,侯汝谅满怀失落。
胡应嘉很清楚徐阶对张居正的重视,也清楚张居正对徐阶的攀附,虽然他不知晓内情,但能肯定和随园,和钱渊有关。
打量着侯汝谅的神色,胡应嘉笑道:“高新郑虽然跋扈,但师相仍是元辅,唐荆川过世,胡某执掌通商事……还望中丞襄助。”
侯汝谅当然听得懂这句话,你帮我这个忙,日后海运我就替你说话。
略一思索,侯汝谅长身而起,抓住胡应嘉的胳膊,“不过些许小事,一封信足矣,克柔事务繁多还特地跑到杭州来,太客套了。”
“理当来拜……”
“既然来了,今夜就住在这儿,待会儿点评点评候某从宁波府聘来的厨子的手艺!”
设置海市只是小事,顺手帮忙而已,如果能得到胡应嘉助力,或许日后行海运事还有可能……这样的算盘,侯汝谅自然会打。
夜间,吃的肚肥肠满的胡应嘉躺在客舍床榻上,心里琢磨钱渊这厮对东南的局势实在是了如指掌,不过这厮不逼就不肯出手帮忙,这种事以后可以多做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