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庆帝犹豫片刻后道:“陈伴,明日让吏部推三人入内阁,阁臣合议票拟。”
“遵皇爷命。”
“展才?”
“多谢陛下。”钱渊无精打采的谢恩。
“好了,事都说完了,再来试试上次你说的……五子棋。”隆庆帝兴致勃勃的指着棋盘,“朕这些天可是专门琢磨过的。”
等钱渊连续赢了十五盘五子棋出了西苑,两个时辰内,相关的信息已经在六部六科传开了。
选宁波知府,必精挑细选,要有任事之能,要两袖清风,要精通新式账目……
直庐内的高拱一点都不避讳的拉着亲自来传命的陈洪,“可是钱渊觐见?”
“呃……”陈洪苦着脸,“陛下在书阁里寻到一本棋谱……”
“倒是个会媚上的!”高拱叱骂道:“陛下当励精图治,何能日日与臣子嬉戏!”
陈洪脚步微移,眼角余光瞄了眼默不作声的徐阶,高拱冷哼一声大步往外走去。
出了屋,高拱就停下脚步,“说吧。”
“陛下命吏部推荐三人入内阁,今日提到了户部陈登之……”
高拱闷哼一声,这显然是陛下的嘱咐,否则光是不得在乡梓出仕这一条,吏部就能把陈有年刷下去。
“还有其他的?”
“倒是没了。”陈洪想了想低声说:“高阁老,陛下对税银颇为重视,言宁波知府需精挑细选……卢郎中虽入户部,但未经外任,也才入户部月余。”
高拱沉默了会儿点点头,“去吧。”
身为内阁大学士,还不是内阁首辅呢,随意驱使内相陈洪,高拱的跋扈让人瞠目结舌。
回来屋,高拱坐在桌边细细琢磨,只能推举三人到御前,内侄张孟男必定是一个,陈有年是一个,还有个……
高拱的视线不自觉的落在徐阶身上,卢煌已经被陛下否决,而这段时日斥责自己夺票拟之权的流言越来越夸张,这个名额还是让给徐阶的好。
略略交谈几句后,徐阶看了眼高拱,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又低下头,他不打算抢宁波知府这个位置,虽然胡应嘉非常合适。
如果能顺利将高拱拉下马,一个宁波知府又算的了什么?
当然,高拱给出的善意,徐阶也不会拒绝。
当日下午,吏部天官杨博亲自将奏折送至内阁,举荐尚未到任的刑部郎中张孟男,户部郎中胡应嘉,户部郎中陈有年三人备选宁波知府。
消息传出后,一时间京城哄然,张孟男、胡应嘉没什么好说的,但陈有年能入选,实在让人诧异……吏部居然不管陈有年绍兴余姚籍贯,难道天官杨博和随园关系这么好?
当然了,更多的人猜测,钱展才实在是简在帝心。
“叔父放心,大事已定。”钱渊揉着眉心一边吃饭一边逗着妻子怀中的儿子,“也一岁多了,还天天抱着做甚!”
小七冷笑道:“听闻夫君三岁都不会走路。”
“瞎说!”钱渊瞄了眼谭氏。
“记得一岁多就会走路了。”黄氏回忆道。
“三岁都会跑了。”谭氏补充道。
钱渊瞪了眼妻子,这种话以后少说……自个儿前世还真是三岁才学会走路,不过这事儿她怎么知道的?
“咳咳。“钱铮等的不耐烦了,“渊儿,如何说大事已定?”
“陈登之虽然备选,但何人当选,必是内阁票拟,难道高新郑、徐华亭会票拟陈登之最合适?”
“当然不会。”钱渊嘿嘿一笑,“叔父看着就是。”
随后,钱渊在心里补充了一句,接下来,就要看小舅谭纶的那封信里说的到底准不准了。
回到随园,钱渊特地让彭峰再给疲惫的两名护卫发放了一笔奖金。
随园想抢下宁波知府……难度太大,即使隆庆帝也心不甘情不愿,这点钱渊非常清楚。
所以在唐顺之病逝的消息入京,高拱第一时间放出风声属意张孟男后,钱渊立即遣派护卫急奔宜黄,回程带回了谭纶的一封密信。
钱渊已经放下心事,自己已经将能做的全都做完了,接下来只能看天意如何,但即使是张孟男得手,也未必意味着高拱得手。
若是张孟男听话也就罢了,若事有不协,就不要怪我心太狠了。
徐渭、孙鑨甚至南边的郑若曾都或明或暗的提到过,若想不失势,一些阴私手段……该用还是得用。
钱渊不想走这一步,但如果被逼的绝处,那也没办法了。
无论是古今中外,无论什么时代,任何人的筹谋都不会一帆风顺,即使身为穿越者。
钱渊已经做到了能做到的一切,只能在心里祈祷上天开眼,他也做好了失败的准备。
这种自古为由,开天辟地的大事,出点意外是正常的,一帆风顺反而是不正常的……钱渊是在心里如此安慰自己。
但意外还是出现了。
不过让钱渊愕然而好笑的是,这次的意外针对的不是自己,虽然小舅谭纶在信中描绘过那个人的性情,但他没想到,这是个炮仗筒子。
自古以来,裙带关系在官场上非常的常见,甚至在某些时刻成为主流,这种裙带关系可以是姻亲、师生、同学、同年、同乡,这其中,最稳固的关系是姻亲。
这也是徐阶丢出女儿、孙女笼络张居正、钱渊的原因,也是如今京中对张居正颇有微词的原因。
但有些极个别的人,对这种裙带关系不屑一顾,他们不以为荣,反以为耻。
身着常服的青年在崇文门外笑着看向正在下马车的另一位青年官员,后者看似疲倦,风尘仆仆,但面容坚毅,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两年未见,元嗣兄风采依旧。”
“仲化在翰林院可好?”张孟男显然有心事,只随意寒暄几句,打发走了马车,大步走入崇文门。
虽然是进士及第之前就熟悉的同乡,但张孟男对此人并不感冒,两年前此人选庶吉士后,高拱有意招揽,此人欣然相投。
说起来这位能投入高拱门下,和钱渊也是有些渊源的。
两年前钱渊北上回京后看过嘉靖三十八年的进士录,很是看到些熟悉的名字,比如这位,河南归德府人氏,沈鲤沈仲化。
因为名字有点特殊,钱渊对沈鲤有些了解,在都察院略略提过两次,在裕王府和当时的裕王也提过一次……然后高拱就将其招入门下了。
“中玄公自入阁后忙得不可开交,今日小弟于明月楼设宴为元嗣兄接风洗尘。”沈鲤笑着说:“国子监司业张叔大、詹事府右春坊右允中张子维……元嗣兄?”
张孟男大步往前,似乎压根就没听见沈鲤在说什么。
一路往西,沈鲤心里有不太好的预感,“元嗣兄,元嗣兄,应该是往这边……”
“外官入京,当先去吏部。”
“元嗣兄说笑了,先安顿下来……”
“往那边……是高府吧。”张孟男神色淡淡,“身为臣子,当先论公,后议私。”
沈鲤无语的目送张孟男将拎着行礼的仆役丢在外面,一个人昂首直入吏部。
“下官张孟男拜见天官。”
“元嗣终于到了。”杨博放下笔,笑吟吟道:“中玄公已经等了好久了。”
“下官张孟男,知宜黄县事,奉吏部命归京,为何天官言阁臣相召?”张孟男眯着眼轻声道:“外朝唯有天官和阁臣并列,无非为制衡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