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孟男,嘉靖三十八年进士,至今入仕才两年多,先任广平府推官,但宜黄知县杨铨很快因功被调入吏部任考功司郎中,张孟男转任宜黄知县。
两年来,张孟男在宜黄推广红薯、洋芋,颇见其效,又公平定案,官声极佳,就连丁忧在家的谭纶也曾经给钱渊来信赞誉有加。
就在二月初,张孟男被吏部评为政绩卓著,即将调回京中,按道理来说,新科进士外放,若政绩卓著,最佳的选择是调入京中入六科或都察院,这也是科道言官主要的来源。
但宁波知府太重要了,如今在京中被誉为天下第一知府,多少人虎视眈眈。
于是,本应该是为科道言官的张孟男还在路上没抵达京城,就已经转任刑部郎中了……而郎中外放,一般来说正好是知府。
当然了,这是有原因的,高拱是张孟男的嫡亲姑父。
所以陆树德哀叹,朝中有人好做官啊。
张孟男的确是个人物,但入仕至今两年多就能升任六部郎中……这种晋升速度能将同年的那些三甲同进士气得吐血,那些人在外地转悠个十来二十年都未必能回京。
而陆树德不忿的另一个原因是,杨铨怎么说也在宜黄熬了将近四年,而且还立下战功,也不过就升任郎中,而张孟男只是下去镀了一层金而已……而且还是沾了杨铨的光。
一旁的潘允端笑骂道:“只看得到别人,看不到自个儿,你们俩……一个户部侍郎,一个礼部侍郎!”
林烃撇嘴没吭声,父亲为礼部侍郎掌詹事府,但自己只不过是个刑部主事而已。
而陆树德面无表情的转过头去,自从陆树声入京后,他的日子相当的难熬。
就在昨天,陆树声又替弟弟联系了一家相看……结果陆树德相看完了之后,劝哥哥纳一房良妾,结果陆树声的捶衣棍又派上了用场。
“对了,渊哥呢?”陆树德左顾右盼,劝陆树声纳妾的主意就是钱渊出的。
这些天,钱渊也在陆树声手下吃了不少排头,还有钱铮……不过他稍微好点,在岳父那吃了排头就回头发泄到侄儿身上。
“适才有护卫送信过来。”林烃解释了句,转头问:“朝阳兄,吏部可有风声?”
一直沉默的徐渭抬起头路瞄了眼林烃,“石斋公能起身了?”
林烃脸黑了下,皮笑肉不笑的哼哼,“勉强起身,每日药汁不断。”
从去年末病倒到现在三个月了,李默已经无法正常行使阁臣的职责,徐渭这句话也不是随随便便问出口的,如今朝局复杂,如果李默恢复,这是个需要考量的因素。
杨铨摇头道:“虽是知府,但却是天下第一知府,分量太重,天官不敢擅专,内阁会插手……陛下可能也要过问。”
“内阁?”徐渭嘿了声,“不是都定了张孟男吗?”
“未必,张孟男资历太浅了。”杨铨身为吏部考功司郎中,摇头道:“若是明年,张孟男倒是确凿。”
“今日与文选司相议,选派宁波知府,必通东南事,擅算术,有刚强之风,兼两袖清风,最好是懂新式记账。”
陆树德脱口而出,“户部登之兄最为合适,本就是宁波清吏司郎中,也名正言顺。”
“孙文和虽祖籍绍兴余姚,但落籍京城。”杨铨摇摇头,“但登之兄不同。”
这句话的意思是,孙铤落籍北京,甚至县试、乡试都是在顺天府过的,任镇海知县还说得过去,但祖孙三代都在绍兴府余姚县的陈有年外放宁波知府……这个是违背户部选官的规矩的。
孙鑨叹了口气,谁能想得到……尚未到花甲之年的荆川公居然突然过世,这么大的肥肉虽然不是无主之物,但现在没人亲手提着,留着口水扑过来的人数不胜数。
短暂的沉默后,徐渭突然开口道:“朝阳此言未必作准。”
“文长兄有何高见?”
“东南通商事乃是本朝未有之先例,选派官员,未必要遵循前例。”
“登之入户部多年,受指派曾南下查验红薯事,期间对通商事了如指掌,又执掌宁波清吏司多年,实是最佳人选。”
“吴惟锡乃金华府义乌人氏,先巡按浙江,后任浙江巡抚;胡绩溪乃南直隶人氏,亦任浙直总督。”
杨铨和孙鑨面面相觑,这个理由有点牵强吧。
出仕者不得在本地任职,这一条自古就有,明朝也不例外,但针对的只是文官。
武将、吏员是不在这一条中的,前者很大程度上是来源于明朝特有的卫所制度,而后者更是自古流传……皇权不下乡,只能依靠这些本地吏员。
也有特殊情况,比如前些年东南倭乱,战局危急,身为南直隶徽州府人氏的胡宗宪出任浙直总督,还有金华府义乌县的吴百朋先后巡按、巡抚两浙。
但类似的例子相对来说很少,比如嘉靖三十七年,张琏率贼兵窜入江西严嵩急成那样,也没办法让出身江西的谭纶、吴桂芳转任江西巡抚。
所以说,徐渭的建议实在是在画饼充饥。
但徐渭眼神闪烁,盯着杨铨,“不妨事,明日在吏部可以放点风声出去……特别是稽勋司。”
杨铨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稽勋司郎中是徐阶的心腹门生陆光祖。
孙鑨皱眉有点想不通,按品级来说,郎中外放倒恰好是知府,但陆光祖在礼部、吏部任郎中多年,再熬熬就能跳出来了,不说直升侍郎,至少转任太仆寺、太常寺、大理寺少卿问题不大,至于吗?
众人围着宁波知府出缺议论纷纷,后院书房内,钱渊一个人漠然的看着手中这封信。
信中,唐荆川只说了三件事。
其一,举荐海瑞升任宁波府推官。
其二,唐顺之择侯涛山入土。
其三,东南大户走私之势渐起,需尽早筹谋。
三件事,没有一件是和唐顺之自己相关的。
即使是第二件事,也不是和唐顺之本人相干。
为什么?
因为钱渊已经拆开了那个小小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的笔迹……应该不是笔迹,只是用手指头蘸着墨汁划的。
纸上只有四个字。
忠耶?
奸耶?
早在第一次南下之后,钱渊就曾经告诉过妻子,选择台州,不是因为母亲突然迁居台州,不是因为史上大名鼎鼎的抗倭名将谭纶、戚继光。
真正的原因是,唐顺之。
钱渊来到这个时代这么多年,见识过无数在历史上留下名号的人物,他鄙夷徐阶,他敬佩聂豹,他和张居正似敌似友……
孤独的走在这条似乎看不见前方光明的道路上,钱渊只发现有一个人和自己在走同一条路,虽然对方的方向有些偏,虽然对方走的很慢……那个人,就是唐顺之。
最早在崇德城内的相识,唐顺之抵达台州后的一系列行为,以及钱渊抵达台州后与其的一系列长谈,让钱渊确定,这是个最可能撬动时代的人物……虽然他自己并不知道。
而且唐顺之那极高的名望,清廉的作风,以及任事之能,都是能利用的……钱渊才会下定决心,使唐顺之主掌通商事。
唐顺之不像钱渊,他无法确定自己走的这条路的前方是否有光明,他在探索的同时带着迷茫、疑惑、震惊、迟疑、犹豫……
但最重要的是,唐顺之不可避免有着时代的局限性,他始终是个忠君爱国的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