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本固不敢相信侯汝谅的分析,两方敌对,这时候不赶尽杀绝反而给对方留一口气?
而且即使钱渊伸手将自己拽上来,之后呢?
东南税银锐减,朝中必然风起云涌,陛下很可能会询钱展才,难道他会不将董家勾结东南大户走私的事捅出来?
不大力缉私,税银如何能恢复?
如果将董家的事捅出来,难道董一奎、董一元不会将自己拉下水?
府衙后院里的客舍中。
侯汝谅懒散的坐在椅子上,“让人把东西收拾好吧,明日启程。”
张师爷应了声,“可惜王子民难堪大用,倒是误了东翁的大事。”
“王子民此人有谋略心机,可惜太贪,既贪财也贪权,既收了董家的厚礼又没承受住唐荆川抛出的诱饵。”侯汝谅摇摇头,“的确可惜了。”
其实侯汝谅还没说完,王本固那厮还不要脸,非要拉着老子一起倒霉……不过侯汝谅是看得出来的,镇海选择以这样的手段应对王本固的抢班夺权,意味着和解的可能性很大。
“能将王子民捞出来?”
“约莫可行。”侯汝谅笑道:“唐荆川交权,孙文和口口声声要辞官,现在可没动静……当然,最重要的还是通商事。”
张师爷点头赞同,“不论党争,钱展才的确有经天纬地之才,必然不想看到通商事一塌糊涂,若是王子民执意不退,镇海日后必乱。”
顿了顿张师爷补充道:“东翁,可要给元辅去封信?”
侯汝谅犹豫了下后摇摇头,他心里有数,虽然都是徐阶的门生,但党派内的地位高低从来不是以官位上下为判定标准的,王本固和徐阶之间的关系可比自己要近的多。
自己去信,无论说什么,都难免挑拨离间之嫌,在徐阶心目中,自己入浙一年多,至今也没什么成绩,胡宗宪都安安分分的回家养老了,镇海这边风平浪静。
说不定王本固还在给徐阶的信里说自己的小话……嫌弃自己没跟他一起来镇海呢。
算了,什么小话都无所谓了,侯汝谅突然笑了笑,不管王本固信中写了什么,明日一定会讨回来。
侯汝谅知道郑若曾已经去了杭州探望弥留的唐顺之,如此关键时刻居然不在镇海,必然诸事已经安排妥当,那份奏折,那封密信,一定能追回来。
看着下人收拾好行李,张师爷回想今日之事,忍不住啧啧道:“这般事,随园也真够毒的,手段也了得。”
“说起来倒是容易,但要一点点勾起王子民的心思,又不能显得太过畏缩……一点点将王子民陷入彀中,如今是进退皆难。”
侯汝谅苦笑连连,“现在回想起来,倒是钱展才一贯的手段,当年以三百巨木将朝中百余科道言官弹劾一扫而空,奠定通商大事。”
“算了,反正此事东翁掺和不多,容易脱身,只要王子民和随园谈妥,不至于乱撕乱咬。”张师爷叹道:“只可惜这次赴镇海一行,东翁大计未成。”
“未必!”侯汝谅突然眉头一挑,笑道:“今日去招宝村倒有所收获。”
“汪直肯助东翁一臂之力?”张师爷大为诧异。
“汪直未有明言,均交托身边谋士,此人对海运、漕运颇为了解,不类凡品。”侯汝谅皱眉道:“此人姓方,好像听说过……”
“方顿,字和泽,南直隶应天府人氏,听闻是读过书的,后转而经商。”张师爷凑近低声道:“虽深居简出,但名气不小,乡野传言,此人曾是徐海谋主。”
“什么?”侯汝谅双目圆瞪,“徐海谋主……听闻徐海和汪直乃是死敌!”
“是啊,当年徐海、汪直在海上打了一年多,汪直几个义子都是死在徐海手中,那个毛海峰的胳膊就是被徐海亲手劈断的。”
“上虞大捷,戚元敬扫平徐海,又有吴惟锡、俞志辅堵住退路,徐海几乎是孤身逃窜回老巢,结果汪直堵上门的时候,据说就是方顿献上徐海头颅。”张师爷偏着头想了会儿,“此人赞同开海运?”
侯汝谅点点头,“似乎汪直对其极为信任,比那几个义子都更信任。”
“要不要明日再去试试?”
侯汝谅迟疑了会儿,摇头道:“暂且停一停,等王子民此事过了再说吧。”
这一夜,多少人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招宝村中,汪直在思索王本固已然放船队出海,税银标准不变,一招一式萧规曹随,有模有样,应该对通商事影响不大。
钱锐在想儿子到底有何后手,会不会直接捅出董家汇同东南大户走私之事?
但如今浙江巡抚、浙江巡按、浙江总兵都是徐阶门人,联手之下,将事情捅穿,未必能起到太好的效果。
侯汝谅在细细盘算,王本固退缩后,自己有没有可能保持和汪直的联络,对方有没有可能提供助力?
还在想回了杭州后,要不要亲自执笔给那位方先生去几封信……
而孙铤一觉睡到大天亮,为此他都忍不住要感激王本固了,自从赴任镇海知县,每日手忙脚乱,别说搓麻了,就是想歇歇脚后面都有荆川公拿着棍子来撵人。
倒是王本固来了之后,孙铤终于能休息休息了,甚至还能拉着几个幕僚师爷一起搓麻……这次不会有唐顺之来搅局了。
至于王本固,等他强行拉着侯汝谅一起去镇海县衙的时候,后者眼尖的发现,王本固已然是鬓角微白。
“中丞大人,子民兄。”孙铤打了个哈欠,“这么早……”
“文和。”侯汝谅笑着说:“听闻荆川公赞文和勤勉,不意今日懒散……”
“噢噢噢……”孙铤的感慨声打断道:“终于发现了。”
“虽为巡按御史,但执掌通商事,又亲理府衙,居然没有即刻查阅账目,搜查库房存银?”
“都等了好几日了……”
“还想着要不要亲自登门提示一二呢。”
随着孙铤阴阳怪气的话,王本固脸色越来越白,侯汝谅甚至觉得他的头发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
“文和少说几句吧。”侯汝谅打圆场道:“无论如何说,税银锐减,宁波府衙、镇海县衙均有责……”
“那自然。”孙铤嘿嘿笑道:“不过中丞大人未必知晓,子民兄应该知晓的……去年十二月,荆川公与孙某均上书朝中,提及东南大户走私猖獗,致使税银下降。”
王本固嘴角动了动,他自然记得这件事,而且就是因为这件事导致高拱和李默发生剧烈冲突……斗嘴没能斗过高拱的李默甚至为此一病不起,据说今年没几日去过西苑直庐。
现在想想,人家这个坑早早就挖好了,甚至都在奏折中点出了税银下降的缘由……
王本固咬着牙厉声道:“若要鱼死网破,文和不妨试试!”
“试试就试试。”孙铤不屑道:“鱼必死,网未必会破!”
翻译一下就是,王本固怀疑随园早就有将董家联合大户走私的事捅到朝堂上,那样一来,王本固本人必然是……至少董家肯定会将他拉下水。
“好了,好了,都别说这些气话。”侯汝谅揉着眉心有些无奈,“就算提前上书朝中,也必然追责……至少会追责荆川公。”
“荆川公为通商事殚精竭虑至此,即使朝中不加罪,想必他也不希望看到镇海之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