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他钱展才不知道董一奎汇同大户走私出海贩货?”
“难道他钱展才忘了当年赵大洲欲捕杀汪直而乱浙江一省?”
脸上一片潮湿的郑若曾不敢去擦拭,顺着唐顺之的话也骂了几句,才小心翼翼道:“通商税银于朝中颇有大用,这番……王子民应不会效仿赵大洲吧?”
唐顺之冷笑道:“闹出点事还不容易,如若搜捕汪直下狱,沿海便是一片大乱,说不定倭患再起,他钱展才敢冒这个险吗?”
话赶话没好话,郑若曾不吭声了。
唐顺之突然一怔,“张三率军去了台州府……有海盗来袭……”
“郑开阳,是不是钱展才指使?!”
“绝不是!”郑若曾硬着头皮否认,“荆川公理应知晓,钱龙泉有赤子之心。”
唐顺之眯着眼盯着郑若曾,好久之后才冷然道:“若被老夫查出一点半点儿和他钱展才有关,休怪老夫不见旧日情面!”
“请荆川公详查。”郑若曾悄悄咽了口唾沫,“但此番危局,还请荆川公襄助。”
唐顺之和郑若曾也算有交情,今天却是一点面子都不给,“还用老夫襄助?”
“他钱展才不都安排好了吗?”
“虽远在万里之外,但却有你郑开阳替他筹划!”
冷言冷语几句后,唐顺之又来了火气,“当年崇德城内初见,便知此人喜以钱财御人,又惯剑走偏锋!”
“当年东南击倭,几度弄险,后侯涛山搜捕海商,更是弄险,一个不好身死事败!”
郑若曾忍不住分辨道:“不以钱财御人,何以有东南精锐,何以能一战扫平徐海,当年朝中局势如此,若不剑走偏锋,难道让朝中诸公将东南视作政争之地?”
“侯涛山一战,展才筹谋良久,百般用计,看似弄险,实则稳妥……”
唐顺之瞠目道:“当年若海商不攻侯涛山,转攻镇海县城,以何应对?”
“台州推官吴成器已然备倭,威远城设有铁炮,海商能攻入县城?”郑若曾也不退缩,争辩了几句后索性一语戳穿,“荆川公无非是觉得钱龙泉瞒着你筹谋而已!”
唐顺之这老头脸都有点红了,也不知道是被气得还是被羞的,啪一下拍着桌子瞪着郑若曾,“郑开阳,你把话说清楚!”
屋内安静了会儿,郑若曾推开窗户,夹杂着海味的劲风呼啸而来,吹的唐顺之头上白发乱飘。
自嘉靖三十六年至今,唐顺之以近花甲之年转任宁波知府,筹划开海禁通商,虽然钱渊领总并调配大量人力物力财力,但终究是唐顺之白手起家,事事亲躬,不遗余力,耗费多少心血,终使通商一事成为定居。
郑若曾有些心软,京中政争,宁绍台三府,另两位知府都被调走,唯独唐顺之留了下来。
其实去年京中传言,唐荆川卧病在床,吏部当选派他人,只是高拱、徐阶都觉得应该徐徐图之,直接调走唐顺之,随园说不定要掀桌子……毕竟随园也算是陛下潜邸旧臣,钱渊依旧简在帝心。
但郑若曾是知情的,从去年初开始,唐顺之就曾一度患病卧床不起,只是一直强撑着而已,去年末还呕血不止,唐鹤征力劝其父致仕归乡修养,但唐顺之坚守其位。
扶着唐顺之坐下,郑若曾叹道:“荆川公,通商之权日后必然归于朝中,但如今……朝中政争依旧,丢开随园,谁能秉公而行?”
这句话让唐顺之满脸怒容渐渐褪去,钱渊在通商上无一文入私囊,孙丕扬、孙铤、赵大河诸人均两袖清风,陆一鹏、孙丕扬在福建设市通商,多有拒豪富馈赠……
反过来看,董一奎入浙后就盯上通商这块肥肉,被拒绝后和东南大户联手走私贩货,王本固、郭远、方逢时个个都不是什么两袖清风的官员。
而且如今除了镇海、宁海两地,厦门、泉州初设,若不立下规矩,日后广州、苏松、通州、山东……
唐顺之不得不承认,无论以公论以私论,暂时由随园主持通商事,是最合适的。
但无奈这老头儿犟啊,总不爽自己被钱渊当枪使,偏偏什么事儿都瞒的死死的,直到最后时刻或者需要自己出面的时候才……
就比如这次,自己突然发现戚继美、侯继高、张三全都领军外出,正要思索时,郑若曾就登门来访了……前面都安排好了,你这个工具人可以出场了。
这换成谁心里能没气啊?
但唐顺之也不想想,他可不是随园中人,也不是如郑若曾这般对钱渊死心塌地的士绅,又名望如此之高,钱渊怎么可能放心得下呢?
于是,唐顺之虽然心里已经下了决定,但嘴上依旧冷冷,“若老夫不许,如之奈何?”
郑若曾瞥了眼唐顺之的神情,叹道:“如荆川公不许,重建市舶司,自然内宦掌之,听闻司礼监秉笔太监李芳……”
“钱展才!”唐顺之第二次拍案而起,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你不干,那我就和太监联手!
这种不给人留退路的手段……如何不让唐顺之想起旧事,当年还在台州临海,钱渊请唐顺之出山主持通商大事,便是以严嵩的义子鄢懋卿相胁。
王本固意气风发的走下官船,浙江总兵官董一奎、浙东参将董一元随在身后,出城至码头相迎的是宁波府同知宋继祖。
嗯,已经提前探听过消息的王本固并无不满,当年身为浙江巡抚的赵贞吉来镇海,连个小吏都没露面呢。
而且宁波府官阶最高的是唐顺之,王本固不指望大名鼎鼎的荆川公来码头相迎,同知宋继祖来相迎已经是高规格了。
不能怪王本固意气风发啊,在他看来,原本只有四五成的胜算能增至六七成了。
处州府、金华府的盗匪作乱是个幌子,但台州府沿海遭海盗袭扰……真不是王本固做的手脚。
在王本固看来,上一次的试探,随园已然有畏缩之态,而在倭患可能再起的情况下,此番夺权的成功率大大提升……戚继美、侯继高、张三陆续听命,只有杨文一人留在镇海。
不过王本固也觉得正常,如果杨文也离开,说不定他还心中狐疑呢。
上了马车,将窗帘掀开,王本固用本就带着偏见的视线打量这座在短短四年内传遍天下的临海县城。
四年了,如今的镇海虽然受困于地形,不能如南京那般成为天下有数的雄城,但因濒临河海交汇之处,人流量只怕不弱于南京。
当年钱渊一次又一次提议将外城的城墙扩建,最终被唐顺之、吴百朋、宋继祖否决,但事实证明了钱渊是对的,如今压根看不到城墙了,反正在王本固茫然的视线中,满坑满谷都是人。
王本固不是个读书读傻了的书呆子,哪里看不出镇海的繁荣富庶,不禁嘴角流露出一丝笑意……这儿称为聚宝盆都不算过分啊,你随园将聚宝盆死死护在身后,是怕得罪的人不够多吗?
身为徐阶心腹,王本固自然知道,徐阶和高拱的联手,就有东南这块肥肉的因素,甚至这些年来,随园势力渐渐增强,钱渊得两任帝王宠信,但在朝中政敌比比皆是,也正是因为将东南这块肥肉一口吞下不让他人染指这个根本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