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即使因为感性做出选择,但也需要足够的借口,而不是去硬怼,就比如钱渊当年明明是为了打击走私,却用了自己当年被倭寇裹挟掳走的借口,侯涛山一战让无数海商瑟瑟发抖。
这两个多月来,通过几乎是每日都有的书信,钱渊清楚的认识到,董家如今在东南闹得有点大,也太过贪婪。
“这次回浙江,刘洪随你一同南下。”钱渊缓缓道:“路过扬州,问问王义那边安顿的如何了,让他回京。”
郭远懵懵懂懂的应了声,又试探问:“少爷,张富贵之事……”
“嗯?”钱渊眉毛一挑,“适才说过了,不能就这么算了,他海刚峰忍不了,难道我钱展才就能忍了?”
郭远松了口气,双膝跪下磕了个头,“还请少爷为其做主。”
“你也跟了少爷我好些年,不知道我最是厌恶叩拜之礼?”钱渊上前挽起郭远,“此次南下,你为刘洪副手。”
目送郭远离去,钱渊微笑着在心里想,如此品行,放在官场里,不可为正印官,但做个副手恰如其分。
明面上打理酒楼,暗地里负责南北密信来往的刘洪此次南下,是正式组建以钱家为主体的商号,钱渊试图对开海禁,进行东西方交流等事务进行目的地明确的指导,就不可能不涉身其中。
虽然有父兄、二舅在那边,但钱渊很多事情是不能直接指挥他们的,甚至很多事情是不能与他们沟通的,让能保证听话的刘洪出面,是钱渊早就选中的一条路,郭远为其副手,正合适。
将护送曾铣家人回扬州定居的王义召回京中,不是为了顶替刘洪,钱渊这是看中了王义的背景……边军出身。
自从钱渊在东南折腾出那么大的局面后,这个时代已经渐渐和原时空有了微妙的区别,以海贸为代表的商业大潮席卷了社会的各个阶层。
从杂乱无序的海商,到原本以盐业为主的徽商,到渐渐再度起势的闽商,到依靠运河而存的各类商贩,以及遍布天下的客商,最后钱渊引入了实力雄厚对海贸垂涎多年的晋商。
从沿海因为海贸而兴的富户到遍布东南的世家大族,渐渐衍生到士林阶层,衍生到南京勋贵,最后钱渊将京中如英国公、成国公这些勋贵一网打尽,甚至就连皇室也参与其中……钱渊得两任帝王宠信,那支谭七指掌管的皇家船队是立下大功的。
但钱渊刻意让东南诸军不染指海贸,对各个将领施行高薪养廉,能养多久不好说,钱渊对此也不抱什么希望,但至少要保证持续到正式开海禁之前。
这也是没办法的,之前那些年,东南走私猖獗,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卫所参与其中,当年的张四维就是个典型。
海贸的顺利实施本身就要靠东南诸军的护卫,如果他们也参与其中……可以预见的是迅速腐化坠落。
但军队在这个时代对社会的影响力是不可以忽视的,虽然文贵武贱,虽然武将地位低,但却是一把能伤人的利器……一边想着,钱渊转身去了书房,董一奎的南下入浙让钱渊不得不提前走这一步棋。
那就是边军将门。
其他地方都好说,但边军将门是明朝中后期很难逾越的一大势力,钱渊和这股势力原本不打算有过多的接触,毕竟自己在东南诸军中已经有极强的影响力了。
董一奎兄弟的入浙让钱渊不得不将边军将门引入海贸这盘大棋中,一方面在于将门本身对财富的贪婪,另一方面在于董家对镇海的不怀好意和不守规矩。
而王义边军出身,又十余年不忘旧主曾铣的履历让他可以成为钱渊和边军将门之间的联络人。
但钱渊没有更改计划的念头,一旦让军队这头怪兽参与到利益分配中,很可能会出现自己无法控制的局面。
最简单的,如果边军参与进来,那东南诸军会怎么想?
我们花了这么长时间,死了那么多人打下来的,边军一文不花的就要来分肉吃……他们能吃,我们反而不能吃?
没这个道理!
到那时候,钱渊也没辙了。
所以,边军想参与进来,可以。
但是,只能让将门参与进来分润,也只能让他们以商号的形式参与,而不能以边军的身份。
来到这个时代这么多年,入仕也很久了,还曾经去山西转了一圈,钱渊对边军将门也不算陌生。
如今的边军将门还没有到万历、天启、崇祯年间那么强的地步,李成梁至今还没出头,祖大寿的祖家还寂寂无名,吴家更是没影的事。
而董一奎的父亲董旸曾任大同参将,董家在边军将门中名气不小。
钱渊是肯定会和董家翻脸的,但绝不能和边军将门翻脸,这也是将他们引入海贸这盘棋的一个原因……那么,就必须找到能压制得住董家的将门。
琢磨来了好久之后,钱渊提笔在纸上写下了一个姓氏。
“马”。
马芳的马,明朝中期最擅长指挥骑兵的名将,也是曾铣被杀后,涌现出的新一位俺答克星,嘉靖帝都曾经感慨过,“勇不过马芳”。
嘉靖二十九年“庚戌之变”之后,俺答几乎连连南下,但几乎每一次都在马芳手里或多或少吃瘪,到后来俺答干脆绕着走,但马芳是盯着俺答穷追猛打。
最有意思的是,马芳八岁时被蒙古人劫掠去草原,练出一身好本事被俺答提拔到身边服侍,结果这两位最后成了生死冤家对头。
嘉靖三十六年,俺答劫掠蓟门,防线全面动摇,蓟辽总督王民应、蓟门总兵欧阳安事后均下狱论罪弃市斩首,唯有时任蓟门副总兵的马芳率领骑兵长途奔袭,金山寺一战重创敌军,逼的俺答北撤。
如今马芳任蓟门总兵,但杨博那边传来的消息,马芳有可能调任宣府总兵,蓟门总兵会留给即将北上戚继光……这倒是符合原时空的轨迹。
虽然是农户子弟,非卫所将门出身,但马芳在如今边军中威望极高,长子马栋为游击将军,姻亲中也多有将门,足以压制董家。
事实上,历史上的马家子弟,光是总兵就有三个,不比李成梁差多少。
最重要的是,马芳这个人品行上有点像戚继光,喜欢以“土产”馈赠上官,是个识时务的人。
而且马芳和杨博、王崇古都交好,这是条能利用的线……杨博只能算是高拱羽翼,但绝不是高拱死党。
思索良久,钱渊再度提笔写下第二个姓氏。
“麻”。
嘉靖三十五年末,宣大总督杨顺勾搭了俺答长子辛爱的小妾,引得辛爱兵围大同右卫,时间长达半年之久。
杨顺统兵无方,时任宣府副总兵的麻禄主持守城,拆屋为薪,杀马为食,麻家子弟死伤十余人,终守住大同右卫,等到援军。
大同右卫保卫战之后,麻家一跃而为边军中影响力最大的将门之一,就在去年夏天,俺答南侵,麻禄汇同大同总兵刘汉诱敌深入,于大沙口伏击蒙军,血流成河,斩首数以千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