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个月来,徐阶对残留的严党穷追猛打,鄢懋卿被下狱论罪,只怕是难逃一死。
前些年的吏部天官吴鹏辗转和徐家还有姻亲关系,而徐阶指使言官弹劾,已经致仕的吴鹏下场难料,甚至都有言官弹劾内阁的阁臣吕本……很多人都记得,当年李默事败,陛下命吕本暂署吏部完成京察,结果严党大胜,徐阶惨败,一次性丢了南京礼部、兵部、户部三个尚书之位。
胡宗宪身为严党大员,徐阶怎么可能轻轻放过。
“好了,起来吧。”隆庆帝再次挽起钱渊,笑骂道:“还以为你会因随园士子升迁来求,没想到却是这事。”
“升迁自有朝廷法度,臣何以敢乱之。”钱渊笑道:“倒是有件小事要在陛下面前过一手。”
“嗯?谁的事?”隆庆帝嘿嘿笑道:“听闻展才畏妻如虎,难道是为此事……朕赐你两名宫女就是,正巧这几日礼部、内宫监正在选美,就今日展才见的那个如何?”
好身材,好相貌,虽然少了点风情,但如果调教的好……钱渊有点心动,但随即警惕起来。
“陛下,臣畏妻如虎?”钱渊勃然变色,“何人诬陷!”
隆庆帝大笑,“盛名早已传遍天下,说不定还能名垂青史呢……也未必是坏事,贞观名相房玄龄亦畏妻。”
钱渊无语的等隆庆帝笑声停了,才解释道:“是文长兄婚事。”
“年过四十,也该续弦了。”隆庆帝点头踱步出了凉亭,“女方何家?”
“亦是两浙人氏,杭州府钱塘县高家,其父嘉靖二十年进士,南京国子监司业高仪。”
隆庆帝一听就懂了,国子监司业,肯定是个翰林官,这是想攀附随园呢。
不过隆庆帝不在乎,在一定限度内,随园的势力越大,日后越能制衡高拱,他倒是再次欣赏钱渊的坦诚。
钱渊蹲下摸摸小鹿的脑袋,都没长出角呢,只有一个小包,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惊恐,有点可爱,也有点可怜……不知道味道怎么样,前世今生还真没吃过鹿肉!
“对了,记得展才老师还在南京……陆……”
“平泉公。”钱渊随口道:“嘉靖三十七年调任南京国子监祭酒,如今迁南京礼部侍郎。”
“之前礼部侍郎出缺,朕还有意调其充之。”
最后不是落到李春芳手里了嘛,还说个毛啊……钱渊暗暗吐槽,笑道:“还是别入京的好,平泉公……”
“听说了,陆平泉之女陆氏是你叔母。”隆庆帝看着地上的小鹿,不知道是不是也在想味道怎么样,随口说:“诸端甫提过,展才最惧者两人,一为唐荆川,二为陆平泉。”
“咳咳,咳咳,倒不是因为这……”钱渊顺着脑袋一直摸到小鹿的大腿,琢磨哪块肉适合烧烤,“其弟陆树德嘉靖三十八年进士,比臣还小两岁,如今常驻随园,至今尚未成亲……平泉公来信催促,陆树德居然回信先纳妾,还是扬州瘦马……平泉公向来不以理服人!”
“嗯?”
“当年臣在平泉公门下学制艺,几乎每日都要被……棍棒加身!”
隆庆帝低头看着钱渊,片刻后挥手斥退陈洪等人,“展才……”
“陛下?”钱渊有点诧异,现在又不是密议朝政,斥退陈洪作甚……呃,怎么有点扭捏,还有点脸红呢!
隆庆帝咳嗽两声,“数月前,闽地豪商厚贿浙江巡按孙丕扬。”
“确有此事,先白银一箱,后珍宝一箱,但孙叔孝坚拒。”钱渊茫然答道:“豪商甚至赠两名扬州瘦马……呃……嗯?”
看面前的臣子用古怪的眼神打量自己,隆庆帝板着脸轻声道:“听闻扬州地方志,将瘦马列为土产……”
“天下各府,土产最优者往往列表呈报礼部,为贡品备选。”钱渊面无表情道:“陛下若有意,可使礼部选为贡品,或下旨令扬州知府亲送入京。”.
抱歉,这个黑锅我不背!
直接把扬州瘦马进贡……隆庆帝无语了,要是自己这么干了,人设全崩塌了好不好,臣子还不把自己视为明武宗第二啊?!
“展才……”
钱渊义正言辞,“陛下登基以来,朝中上下无不称道,日后必为一代明君,何以玩物丧志……”
隆庆帝拉着脸挥手打断,“展才自入詹事府,无一日上衙,无一日点卯……”
你丫的天天睡懒觉,搓麻将,玩的不亦乐乎,而我就该天天看奏折,忙成狗?
“陛下为天下之主……”
嫌累你可以不当皇帝嘛,当了皇帝就别嫌累!
“朕决意于南宫召见群臣,以定科道言官弹劾江西巡抚胡宗宪事。”
钱渊眨眨眼,这话刚才说过了啊,自己要在那天舌战群臣。
隆庆帝加重语气道:“内阁、六部尚书、侍郎、左都御史、科道言官、翰林近臣均需在场。”
啧啧,短短几个月,隆庆帝说话水平猛涨,都会留白了!
这话意思很明显,信不信不让你露面……钱渊虽然入詹事府,但不在翰林院任职,还真没有名义出现。
钱渊愣了下,看着似乎胜券在握的隆庆帝,决然道:“胡汝贞罪大恶极,弃市、腰斩、五马分尸……请陛下定夺。”
“呵呵呵呵……”隆庆帝都被气笑了,“展才,真有你的!”
看了眼站的远远的陈洪等太监,钱渊凑近小声求饶,“陛下,这等事,当近侍所为……礼部、内宫监不正在选女入宫嘛,让陈公公走一趟就是。”
隆庆帝叹道:“美则美矣,却没什么活味……高师傅那等人,展才还想不到?”
噢噢,这意思是,高拱在这方面秉承士大夫的品行,挑出来的都是那种……呃,活僵尸啊。
钱渊想起今日刚刚入西苑看到的那个美貌宫女,明明好身段,还有一双勾人心魂的眼睛,却像个木头人似的,从头到尾都不吭声。
而隆庆帝之前十年困居裕王府,实在懒得应付那些木头人,听闻扬州瘦马名闻天下……
“陛下误会了,误会了。”钱渊咳嗽两声,“扬州瘦马面貌姣好,或擅琴棋书画,或长双陆骨牌,百般机灵……实则都是教出来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均是有规矩的,没意思的紧。”
看隆庆帝板着脸不吭声,钱渊真是头大,“陛下,真不是臣不忠……一旦事泄,家里葡萄架倒了还好说,只怕朝中斥臣类万梅州!”
听到这句话,隆庆帝忍不住扑哧笑出来,万梅州就是宪宗朝著名的奸臣万安,在给皇帝的奏折中写小黄(书),还和皇帝讨论房中术,后来弘治帝登基,这厮还不肯滚蛋,被著名太监怀恩摘下牙牌驱逐出朝。
看钱渊愁眉苦脸的模样,隆庆帝一挥手,“昔日潜邸,朕视展才为友,如今虽君臣名分,但朕愿一世君臣……”
话没说完,钱渊只能拜倒在地,“陛下以以国士待之,臣必以国士报之。”
“那此事就拜托展才了。”
看着隆庆帝匆匆离去的身影,钱渊是咬碎口中牙,心里大骂高拱……又不是挑皇后,要那么严苛干毛啊!
阴着脸先让陈洪派人将两只小鹿捆着送去随园,钱渊先去直庐转了圈,想找个借口和高拱商量商量,这个黑锅总不能真自己一个人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