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氏皱眉问:“二哥又闹出什么幺蛾子了?”
“没什么。”林烃不想将政事带入闺房,准备去书房,估计父兄都在等着,只随口问:“钱家护卫头领你都认识?”
“认识啊。”钱氏扯过一个圆凳坐下,扳着手指头说:“最早是张三跟着二哥去杭州,回程后带回来杨文和王义,再之后组建护卫队,刘洪、周泽、洪厚,再后来南下击倭,陆续梁生、彭峰,要么台州人,要么松江人。”
林烃出入随园,又因为当年得钱家护卫相救,所以和护卫队非常熟悉,“刘洪一直执掌酒楼,杨文、周泽、洪厚、张三先后入军,梁生、彭峰都是南下台州才收入门下的……只有王义一直在舅兄身边,对吧?”
看妻子迟疑点头,林烃口中啧啧,如果说当年嘉定大捷将王义收入门下是一时激愤,那出仕后一直将王义留在身边……显然别有用意。
钱氏突然皱眉道:“不对,记得嘉靖三十七年,王义、梁生率护卫队随戚继美南下入闽赣。”
“然后年末梁生回镇海途中救了我和母亲……”林烃眨眨眼,“王义呢?”
“好像留在江西了,一直到去年入京才发现他在京城……”
这句话刚说完,钱氏发现丈夫双目空洞的僵在那儿。
“怎么了?”
林烃少见的没有回答,浓黑的眉毛紧紧蹙在一起,精锐甲于东南的钱家护卫,一直被钱渊留在身边的王义却突然长时间都留在外……
林烃记得梁生返程前随戚继美驻守抚州府,而严世蕃就是在抚州府、建昌府的交界处被劫杀。
虽然严嵩严世蕃的仇家天下到处都是,但论恨意,何人能与曾铣余部相提并论呢?
全盘想通后的林烃苦笑着摇头,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但他能确定,一定是自己那位舅兄动的手。
林烃轻轻叹息一声,举起茶盏一饮而尽,笑道:“再来一杯。”
“你怎么和二哥似的,饮茶如饮酒,只知道牛饮!”钱氏嗔怪了句,还是起身去沏茶。
看着妻子的背影,林烃又陷入了沉思,严世蕃该死吗?
在随园待了一年了,林烃也曾听钱渊点评过严世蕃此人,南倭北蒙,东旱西乱,其实和严世蕃本人无关,但排除异己,驱逐良臣,的确使朝局日衰。
当然该死,但不能以这种方式杀了他……为何不明正典刑?
钱氏捧着茶盏过来,看丈夫还在出神,咳嗽一声问:“想什么呢?”
接过热茶暖了暖手,林烃笑着说:“还好去年舅兄一力坚持提前迎亲,不然还得拖一段时日呢。”
钱氏入门后和丈夫如胶似漆,与婆婆叶氏也相处的好,嘴硬道:“正好能陪陪嫂子和小侄儿呢。”
林烃还要调笑几句,外间下人禀报,父亲林庭机又让人来催促了。
起身整理了下衣着,林烃举步出门,突然转了回来,附在妻子耳边,低声道:“适才为夫问起王义之事……此事绝不可向他人言及,记住了?”
钱氏一怔,“无论是谁?”
“无论是谁。”
“那……二哥呢?”
“舅兄不会问的。”林烃轻声道:“如果问起,照实说就是了。”
虽然入仕至今只有一年,但长期在随园,以及会试前被钱渊、李默来回当枪使的经历,让林烃对政局变化有着敏锐的洞察力。
正是严世蕃之死,让严党势力彻底土崩瓦解,也让徐阶背上了阴杀的黑锅,从而声望大跌,渐有人心丧尽之忧。
而失去唯一儿子的严嵩戳力复仇,南京户部尚书马坤就是死在其手。
也正是严世蕃之死,使得嘉靖帝下定决心起复李默来制衡徐阶,从而奠定这两年朝中局势。
总而言之,严世蕃之死,导致了徐阶势力声望大减,导致了严党的分崩离析,导致了李默的起复。
虽然不太赞同钱渊劫杀严世蕃之举,林烃也不得不承认,这实在是天外飞仙的妙招,最妙的是将黑锅扣在了徐阶的头上,徐阶想甩都甩不掉。
钱渊去年入京次日,随园就和徐璠一番大战,让徐阶和随园之间的间隙展露无遗……林烃猜测,钱渊早和徐阶有隙,钱渊劫杀严世蕃此举八成是针对徐阶的。
林烃知道,李默虽然已经入阁为内阁次辅,但毕竟年岁已高,而林家和钱家是姻亲关系,自己又身入随园,实在是一荣皆荣一损皆损。
虽然林烃不太赞同钱渊的手段,但他也知道,严世蕃是该死的,他更记得,钱渊麾下的护卫队这些年拯救了多少平民百姓的性命。
林家老宅虽然不算大,但道路弯弯绕绕,林烃沿着石子小路往书房去,心里琢磨会不会有其他人想到此事。
身为曾铣旧部,王义是有杀严世蕃的动机的,但要看破这件事,首先要确定王义当时的踪迹,并且对朝局有非常清晰深入的认知。
毕竟,随园和徐阶不合,而钱渊和严世蕃当年交好,他是没有杀严世蕃的动机的。
林烃嘴角挂起一丝苦笑,他记得去年钱渊入京第一件事就是去严府拜祭,可怜严嵩认准了徐阶穷追猛打……
也不知道徐渭、孙鑨、钱铮知不知道这件事……书房已经近在眼前,林烃还在琢磨,此等密事,只怕徐渭都不知情,更别说孙鑨、钱铮了。
虽然入随园时日不长,但林烃很清楚,随园之中,钱渊核心地位不容动摇,其次就是心思灵敏的徐渭,和性情稳重的孙鑨。
推开书房,除了林庭机、林燫父子外,李默也在。
李默自入京后,往往议事都是在林宅,这个人不论其他,的确不爱钱银,起居简单,住宅也颇为简陋,隆庆帝登基后曾经赠其宅院却被李默谢绝。
“回来了?还以为你要住在随园呢。”李默对林庭机、林燫向来温和,但对林烃不假辞色……没办法,但凡和随园挂钩的人,好感度统统减一。
“石斋公。”林烃稳稳心神,笑道:“今夜随园聚宴,小酌两杯,回来的迟了些。”
李默懒得管那些闲事,只问道:“钱展才如何说?”
“今日相迎,随园无人出面,后多有同僚拜会曾家,随园亦无人登门。”林烃咳嗽两声,“舅兄这几日小有风寒,难以出门。”
李默沉吟片刻才点点头,“他倒是稳坐中军帐。”
为曾铣翻案,迎刘氏并曾铣二子回京,这是钱渊送出来的礼物,也间接的促使了李默和高拱的联手同盟。
今日黄昏,司礼监秉笔太监陈洪携陛下墨宝亲临曾宅,明日陛下于西苑召见刘氏……李默和高拱都有点怕明天钱渊搅了局。
毕竟今天闹得这么大,而随园那边一点反应都没有……饶是李默如今身为内阁次辅,也不禁有些惴惴不安,就怕钱渊突然闹出什么幺蛾子。
虽然不知道内情,但李默能肯定,钱渊必然早有准备……不然去年就不会提前说要送一份重礼,虽然是一女两嫁。
“说起来,钱展才稳坐中军帐,倒是挺合适的。”林庭机笑道:“此事一日之内遍传京中,就多有随园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