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话,吃独食小心噎死自个儿,再说了,浙江、苏松是你们的地盘,福建也勉强算得上,广东呢?”钱渊啧啧道:“把盘子做大才是关键。”
看徐碧溪若有所思的神情,钱渊详加解释道:“设市通商的地点越多,影响力就越大,如今镇海、宁海已经和内承运库、运河上下、户部联系到一起,更得浙籍官员之赞……”
“如若整个东南都……甚至满朝官员,文武勋贵……”徐碧溪舔了舔舌头,“再无倾覆之忧!”
“就是这个理儿。”钱渊挥手道:“但有一点,不许走私出海,不许乱税关,但凡出事……不论其他,钱某先找他汪五峰算账。”
“娘的,老子在京中日子也不好过,户部、内阁个个都在打东南税银的主意,告诉你义父,那帮玩意儿没一个好东西,开海禁通商在他们手中,不过是政争筹码而已。”
“汪逸……不先拜会随园,他想做甚?!”钱渊牢骚话一句接着一句,“还有,身边人护着点,少出去应酬……”
顿了顿,钱渊加重语气道:“位属勋贵,被人揍了,钱某还真不好出面……”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汉子大步跑来,脸上满是焦急神色,“徐头儿,少爷被揍了!”
徐碧溪无语的看着钱渊,你这是什么乌鸦嘴!
钱渊也挺无语的,还真被人揍了……
被扶进来的汪逸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鼻涕眼泪糊成一团,后面跟着个文质彬彬的中年文士。
“在下柳浩弘。”中年文士向钱渊行礼,“今日实属意外,锦衣卫指挥同知崔芹……”
“崔芹?”
柳浩弘咳嗽两声,“京山侯之子,故永康大长公主……”
“噢噢噢,想起来了。”钱渊脸色有些古怪。
崔元是永康大长公主的驸马,因迎嘉靖帝入京得宠,被封京山侯,但这不是世袭爵位,驸马之子一般为锦衣卫指挥同知……当然,这只是个领俸禄的虚职。
当年钱渊的曾祖鹤滩公钱福和崔元之间很有点恩怨……钱福嘴贱,评点崔元长相不堪,钱渊在京中尖酸刻薄的名声很有点钱福的遗泽。
放在嘉靖朝,钱渊还真没什么好办法,崔芹这货也是个能溜须拍马的,嘉靖帝身边先后两只狮猫都是他送进西苑的……但如今裕王登基了啊。
在心里琢磨了下,钱渊又问:“因何事动手?”
柳浩弘嘴巴歪了歪,眼角余光扫了眼一旁的徐碧溪,后者咳嗽两声,“崔家……听闻喜欢荷花。”
噢噢噢,明白了,崔家派去镇海的那位是闹的最凶的,还殴伤三人,毛海峰一气之下将其种了荷花……绑起来塞在木桶里,丢进大海了。
“回去问问,想不想赚银子。”钱渊指着柳浩弘,“想赚银子就别多管闲事!”
看着中年文士离开的背影,徐碧溪咬着牙问:“不了了之?”
“不了了之?”钱渊嗤笑道:“朝中上下谁不知道是我钱展才设市通商,又勾连五峰欲开海禁,巴掌扇在汪逸的脸上,和扇在我钱展才脸上有什么区别?!”
“敢扇我的脸……那就要有被打断腿的觉悟!”
“在京中动手……不太好吧?”
“天子脚下就不能殴斗了?”钱渊嗤之以鼻,“你还真当自己是良民了!”
徐碧溪被激的手习惯性的按在腰间,却听见钱渊补充道:“你们不动,随园来做。”
开玩笑,大哥钱鸿就在一旁呢,你们出去打一架……鬼知道会不会被人突然看出来,钱鸿在镇海也向来深居简出,虽然皮肤黝黑,但总的来说相貌未改,而松江籍贯的官员在京中不少,再说了,叔父钱铮还在呢。
不过,今天这事倒是巧了,钱渊在回去的路上忍不住想笑,汪逸融入勋贵对自己来说不是什么好消息,被揍了顿……自己就能名正言顺的出面。
勋贵讲究的是与国同休,公然参与到海贸中代表的意义是不同的。
这一世的隆庆开关,必然和前世不同,规模会更大,而不仅仅局限在漳州府月港一个港口。
也不仅仅局限在通商上,而是会进行全方位的东西方交流。
好心情一直持续到钱渊回到随园,被叫到后院,看到面色难看的母亲和大嫂为止。
钱鸿入京已有五日了,到现在还没拜见母亲,也没见到妻儿……谭氏和黄氏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而且钱鸿入京……钱渊事先没有告知母亲,谭氏原来还准备南下回镇海和丈夫团聚呢。
“二十万两白银?”
“展才可真是狮子大开口啊!”
“听闻海贸得利虽丰,但一个不好船毁人亡,血本无归!”
英国公府的大堂上,钱渊笑吟吟的看着对面的十多个人,以英国公、成国公为首,还有兴安伯、武康伯、襄城伯、新宁伯、应城伯等勋贵,都是对海贸颇为眼红的那批人。
英国公张溶苦笑道:“早听闻当年镇海设市通商,展才空手聚银,数以万计,但别看我等勋贵位高,但实则囊中羞涩……”
钱渊没说什么,从袖里掏出一本册子递过去,他也心里有数,面前这些家伙……给好处他们一口吞下,让他们先掏出本钱,想都别想。
品着没滋没味的茶水,钱渊神游物外,在心里琢磨陛下登基后的这些天朝中动向。
不管是六部、内阁,十多天了,还没开始调整,内阁中依旧以徐阶为首,但必须和李默、吴山共议朝政。
户部尚书方钝、礼部尚书孙升、工部尚书赵文华陆续上书请求致仕,但隆庆帝都留中不发。
倒是有个很有意思的现象,隆庆帝虽然在皇宫登基,但如今仍然在西苑。
主要原因是三大殿重修至今还没有完工,只能暂时住在西苑,这是没办法的事,朝臣对此也没有什么异议。
但还有个原因,隆庆帝居住西苑,时常召见高拱、陈以勤、殷士儋、林燫、诸大绶这一批旧臣,甚至高拱以太常寺卿兼礼部侍郎这古怪的身份轮值西苑……其实是轮值直庐,也就是实际部分参与到内阁决策中了。
高拱意气风发,为此和陈以勤还闹了一通,最后还是张四维私下过去代为致歉。
当然了,裕王府中的旧臣哪个都是神采飞扬……除了张居正,这些天他沉默寡言,脸上永远面无表情,眼中永远古井无波。
其他人不知道也不稀罕,但钱渊特地派人打探了下,啧啧,张家后院的葡萄架倒了!
据说要不是张居正手快拦了把,脸上得多几道血痕。
不过,钱渊猜测,接下来,隆庆帝会放出很多猛料……会干出很多让朝臣惊讶的事,他这几天也陆续几次被召入西苑,从只言片语中,他推断出隆庆帝会干什么。
干什么?
很简单,凡是被嘉靖帝排斥的,隆庆帝都会接纳;凡是被嘉靖帝喜好的,隆庆帝都会厌弃。
啧啧,以资质论,嘉靖帝别说在明朝了,纵观数千年,除了历朝开国皇帝之外,能和嘉靖帝一比的不算太多,少年时就斗倒权臣,数十年不上朝依旧牢牢掌控朝局。
但最后,这位皇帝是舅舅不疼奶奶不爱,连自个儿的儿子都烦他……真真正正的孤家寡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