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阁老坐镇直庐……”黄锦犹豫了下接着说:“政见不同亦常事。”
嘉靖帝心知肚明,李默肯定是和吴山联手抗衡徐阶,内阁里一团糟,徐阶纵使握有票拟之权,也难以随心所欲。
徐阶现在最想做的是什么?
当然是清算严党,清算严嵩,清算赵文华、鄢懋卿,甚至清算严嵩,一来提高声望,二来腾出位置。
长久的沉默后,黄锦试探道:“皇爷,已然入冬,西苑阴寒,不如回皇宫暂居?”
这句话让嘉靖帝暴怒起来,尖酸刻薄的叱骂声伴随着撕心裂肺的猛烈咳嗽声让黄锦跪在地上不停磕头。
这句话隐藏的涵义在于,回皇宫,就是等死……明朝皇帝除了朱棣之外,都驾崩于宫中。
自从嘉靖二十一年嘉靖帝移居西苑后,所有的朝臣一致认为,这位皇帝只会在临死前才会回宫居住。
喘着粗气的嘉靖帝胸膛不停起伏,恶狠狠的盯着还在用力磕头的黄锦,“朕还没死呢,你就想着侍候新主了!”
又是一阵长时间的沉默,嘉靖帝没有理会黄锦,仰头盯着空旷的屋顶,其实他也心里明白自己只是迁怒而已。
司礼监掌印太监、锦衣卫指挥使,这两个位置向来是天子家臣才有资格担任,不管是黄锦还是陆炳,嘉靖帝一旦驾崩,他们必然失势。
陆炳可能还稍微好点,锦衣卫名声虽然不好听,但陆炳和文官体系的关系还行,对不少人都有过施恩之举,与内阁徐家,礼部孙家都有姻亲关系,或许能得善终。
而黄锦,只怕最大的优待就是去守帝陵了。
毓德宫的屋顶一片漆黑色,但似乎眼前五彩斑斓,恍恍惚惚间,嘉靖帝看见了很多很多……
从大明门踏入京城,也踏入升天大道的荣光;俺答围城时的窘迫、愤怒以及耻辱……
在金水河畔振臂高呼的杨升庵,一力相争的张孚敬,坚持不肯戴上道冠的夏贵溪,心哀独子被杀的严分宜……
太多太多的画面在嘉靖帝面前一一闪过,引发他无限的回想,最终他闭上眼睛……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一群面目狰狞手持绫布、钗簪的宫女。
“不回宫。”嘉靖帝疲惫的开口,“命内阁每夜轮值西苑。”
黄锦和陆炳都松了口气,一旦皇帝驾崩,如果在宫内自然不愁,按例行事即可,但如果在西苑……有内阁撑着,就不会乱。
说的轻点,有内阁顶着,黄锦和陆炳不会受到指责。
说的严重点,景王还没外出就藩呢,虽然内阁徐阶、李默都有门生姻亲入裕王府,但这种事,谁敢大意?
门外传来刻意的脚步声,黄锦抬头看了眼,“皇爷,该服药了。”
嘉靖帝面无表情突然问:“钱渊还没回京?”
“没有,尚在汉中。”陆炳应道:“红薯、洋芋试种亩产约莫十六石,已传回户部,方尚书命侍郎黄懋官领户部官员、小吏十余人于西北推广各县,钱渊应请留下相助。”
“哼,这是个聪明人。”嘉靖帝冷笑了声,补充道:“至少比高拱聪明。”
黄锦端着药进来,小声问:“皇爷,可要召展才回京?”
安静片刻后,嘉靖帝叹道:“随他去吧。”
钱宅后院。
谭氏和陆氏带着几个侍女众星拱月的将小七围在中间,钱渊西去两个月了,小七的肚子早就大起来了,眼看着就要临产,而钱渊还没有回来。
女人生产向来是鬼门关,特别是第一胎,这段时间谭氏和陆氏天天陪着小七,甚至刻意的指责钱渊……就怕小七心情不好。
“没事,他回来也帮不上忙,都已经安排好了。”小七神情温和的很,看上去倒是没什么埋怨。
谭氏松了口气,但还是嘀咕了几句,陆氏也在帮腔,说起自己当年生长女,丈夫早上去翰林院,晚上回家才知道当爹了。
一旁的小妹瞄了眼嫂嫂,她是知道这位二嫂的性情的,二哥要是赶不回来,只怕没什么好果子吃。
回家的路上,在马车上,小妹还特地说笑了几句,林烃撇嘴道:“如今京中局势复杂难言,舅兄恰好出京巡视地方,自然不会随随便便回来。”
“复杂难言?”
“嗯。”林烃有点心不在焉。
这一年多来朝局变幻莫测,林家也被卷入其中,虽然家族没有和随园挂上钩,但林烃本人……在大半年前那场大斗殴后,他被视为随园一员。
钱渊出京至今不归,却在出京前三日选择让林烃迎亲,这说明钱渊是有着短时间内不回京的计划的。
早在谭氏携女入京那日,林家就在和钱家商议婚期,但一直没定下,冷不丁突然成亲,林烃难免心中有些疑惑。
而最近几日的一些流言蜚语让林烃有了些隐隐的猜测。
京中流言,太医院院判及数名御医大半个月都没出过西苑,陛下病重难以起身。
如果陛下驾崩,短时间内婚期必定会延期。
林烃在随园也厮混了大半年,很清楚钱渊、徐渭两人都是简在帝心,应该是知道点内情的。
回到家,林烃先陪妻子回了小院,才转身去了书房,自从林烃成亲后,林庭机一家都迁居到老宅。
“噢噢噢……”一进书房,听了李默的只言片语,林烃不由惊叹,“果然如此!”
看李默的视线转过来,林烃犹豫了下才将自己的猜测说出口。
“的确如此,两个多月前,陛下呕吐不止,召御医问诊,当时钱展才和徐文长都在场。”李默低声道,他脾气有点像夏言,对太监很不感冒,这消息两个多月才知道。
事实上,这个消息已经没有什么价值了。
因为从今日起,内阁徐阶、吴山、李默、吕本四人,每夜一人轮值西苑,以防不忍言之事。
这等于证明了嘉靖帝的确病重的消息。
李默咬牙切齿的在心里琢磨,徐阶那厮必定早就知道了,也不知道这段时日暗地里做了些什么勾当。
书房里一片寂静,而距离这儿并不算太远的徐宅书房里,则是一片喜气洋洋……虽然没说出口,但这喜气却浮现在每个人的心头,每个人的脸上。
徐阶的确早就知道嘉靖帝病重的消息,早在钱渊、徐渭觐见碰到嘉靖帝呕吐、神志不清产生幻觉的第二日,徐阶就知道了。
对此,徐阶第一个念头是,终于快要熬出头了!
这位天子少年登基,御宇近四十载……徐阶觉得,要不是修道炼丹,自己只怕熬不过对方。
先是严世蕃被劫杀,后是严嵩没有致仕或罢官而是死在任上,再之后徐阶得知,严嵩死前将所有家财送入内承运库……从那之后,徐阶就死了在嘉靖一朝扬眉吐气的念头。
不得不说,严嵩这一手挺狠的,徐阶清算严党或许有可能,但清算严嵩身后事甚至找严嵩那些孙子算账,那就难了。
事实上,严嵩两个义子赵文华还是工部尚书,鄢懋卿还是大理寺卿,虽然前者两次上书请求致仕,但嘉靖帝留中不发,这已经显示出了态度。
徐阶知道,嘉靖帝驾崩,裕王登基为帝,自己才有施展手段的机会和空间,毕竟自己是内阁首辅,而高拱只兼任礼部侍郎,短时间内很难得以入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