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是之前谭氏、黄氏迟疑婚期的主要原因。
钱渊沉吟不语,陈有年和孙丕扬开始讨论关于税银的问题,户部和唐顺之来回掰扯了好久,最终定下以福建择地通商的税银相补。
孙鑨正在劝徐渭续娶……后者倒不是真想当孤家寡人,只是一直没碰上合适的,这次孙鑨介绍的是前刑部尚书喻茂坚的孙女,据说精于书画,按晓音律,是位才女。
冼烔拉着陆树德津津有味的说起今日送出门的嫁妆……啧啧,陆树德还在拉着脸。
一番热闹后,众人又习惯性去了随园,习惯性的开了几桌,开始搓麻……毕竟最早所谓的随园这个团体,就是以搓麻为名义组建的。
今天钱渊手气不太好,搓了几把让给了别人,自己去了偏厅。
“其实你没必要回来,马上又要去了。”钱渊看着风尘仆仆的王义,“那边如何?”
“周知县安排妥当。”王义垂着头,“少爷这次可要去见见?”
“自然是要去拜会的。”
入京后,王义在京城没待多久就去了陕西汉中,住了好几个月才回京,刚回来没几天又要启程,因为随园士子周诗去年调任汉中府城固知县,此地是陕西省试种红薯、洋芋的最主要的区域。
三日后,小妹回门,气色极好,林烃神采飞扬却恭恭敬敬,谭氏和钱渊都放了心。
第二日,嘉靖帝钦点都察院御史孙丕扬南下巡按福建,钦点都察院御史钱渊并吏科给事中胡应嘉,户部小吏两人,查验陕西红薯、洋芋亩产量。
入京半年多后,钱渊终于有正事做了,但他没有想到的是,在他离京的短短两个月里,京城局势大变。
后世的红薯、洋芋遍及全国,没有任何地方不能种的,但如今这两种作物刚刚引入中国,不仅是百姓民众,即使是官员也心中生疑。
钱渊、胡应嘉一行人并户部小吏抵达陕西,并不是做做模样,而是实实在在的下地,亲眼去看作物生长情况,甚至亲手去测重记录数据。
毕竟后世的红薯、洋芋也是经过数百年的优化而成的,这个时代的作物能不能在西北土地上扎根,钱渊也不是非常有底气。
不过情况还算不错,陆续转了三个县城,大抵都在十五石左右,将近一个月后,一行人抵达汉中府城固县。
“嘉旭兄。”钱渊笑着和出城相迎的周诗打了个招呼,“三年未见了。”
周诗可能是随园士子中最不起眼的一个,第一批进士中陆一鹏、杨铨也都是外放知县,但三年内都被调回京,而周诗这个城固知县已经是第二任知县了,之前他选官四川某县的知县,今年六月调任城固知县。
“别来无恙。”周诗笑吟吟道:“展才东南做得好大事,愚兄远在西北,亦遥遥斟酒以敬。”
周诗是浙江杭州人,早在中进士之前就和钱渊相识,这三年经常接到家中来信,杭州周家因海贸获利颇丰,对钱渊自然是好话一箩筐。
“克柔兄。”周诗又和胡应嘉打了个招呼,毕竟是同年。
胡应嘉此次随钱渊出巡,很是乖巧,一应事务都由钱渊做主,自己只查漏补缺。
进了县衙,三人在后院正厅坐下,周诗轻声说:“城固县选八十亩官田试种,分在三个地方,已经让人试着收获一亩,不过只有十二石。”
钱渊随口问:“城固县何时试种?”
“今年三月中下旬。”胡应嘉脱口而出,他向来强闻博记,一路上对这些细节又极为关注,“按时日推算,还要再等等,红薯绿叶尚未枯黄?”
周诗点点头,“的确仍绿。”
胡应嘉从怀里取出书稿翻了翻,“三月中下旬……理应九月中下旬起获,还要再等半个多月。”
“那就再扰嘉旭兄些日子。”钱渊伸了个懒腰,“就住在后院方便吗?”
“当然,难道把你赶去驿馆?”周诗笑着摇头,他妻子都不在本地。
胡应嘉面无表情的起身,收拾好东西,出门找了个小吏,径直去了驿馆。
“虽然华亭门下,但也有几分公心。”钱渊无所谓的对疑惑的周诗说:“再说了,那事……不可让其知晓分毫。”
迟疑了下,钱渊低声问:“可还安好?若有事都推到我身上。”
周诗叹了口气,“你我自嘉靖三十三年与钱塘结识,后同登科,这三年多来,不仅愚兄,家中也颇受展才照料,这等事展才理应早些说明。”
“更何况……袁公本为百年计,晁错翻罹七国危,照料曾公后人,分内之事。”
周诗是今年六月调任城固知县,上任后接到钱渊的信,信中两件事,其一是红薯、洋芋试种后的收获查验,其二就是拜托他照料前三边总制曾铣被流放城固县的妻儿。
第一件事其实是在给周诗镀金,而第二件事让周诗在意外之余觉得理所应当……他也知晓随园和徐阶不合。
周诗虽久在外地,但与随园众人时有信件来往,也知道朝中如今的局势,试探问:“听闻分宜病重?”
钱渊点点头,低声道:“病重,难以起身,半年多内,先丧妻,后丧子,毕竟年迈八旬了。”
“内阁里?”
“李时言、吴曰静联手制衡徐华亭。”钱渊眉头一蹙,“再往后……难说的很。”
周诗沉默片刻后才开口,“展才不如在西北借此多盘桓些日子,免得被搅进去。”
钱渊微微点头赞同,离京前他和徐渭、孙鑨密议,也是这个意思……严嵩将死,徐阶虽依旧缩着脑袋,但仍然是接任内阁首辅的当然人选。
徐阶上位后会不会一改作风,会不会对已经死了的严嵩穷追不舍,会不会替无数被严党打压的官员翻案……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徐阶绝不会在嘉靖一朝替夏言、曾铣翻案。
钱渊没有向徐渭、孙鑨透露太多,但他也交代过,如若京中事变,三日内信至。
钱渊需要选择一个关键点,如果徐阶抢在前面……就算他背上谋刺严世蕃的黑锅导致名望大跌,也很可能会因为替如许多被严嵩、严世蕃打压甚至陷害而死的官员翻案而聚拢人心。
这个关键点在于嘉靖帝本人,钱渊只是试试运气……如果小七对嘉靖帝汞中毒已深的判断没有太大的偏差。
“嘉旭兄再等等吧,先把手头事料理清楚。”钱渊轻声道:“如若殿下登基,嘉旭兄当入都察院,否则……可能要等子直兄外放。”
“也未必需要回京,两任知县,明年外察,考评优上,或能拔为知府。”周诗摇摇头,“子直前些日子来信,孙叔孝南下巡按福建……”
“泉州知府?”钱渊犹豫了下,“但若走这条路,知府、参议、布政司,只怕侍郎之下,难以回京。”
周诗洒脱一笑,“展才,大明之重在于两京,但膏华之地在于东南,若非如此,你何以在东南使尽浑身解数?”
周诗这句话意思很明显,东南虽有吴百朋、唐顺之、谭纶,但也需要真正的自己人,比如镇海知县孙铤,比如福建巡按孙丕扬,以及希望升任泉州知府的周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