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润想巡按地方,原因很简单,但也很复杂,就是因为即将入京的李默。
三年前,就是林润弹劾国子监祭酒沈坤,最终弯弯绕绕一圈下来绕到了李默身上,最终李默倒台,林润与严党发生冲突,被贬谪出京外放知县,第二年因政绩卓越才回京入都察院为御史。
当年的李默一时间可能还没想明白,但现在肯定是知情的,自己当年的下场是严嵩、徐阶合力为之。
那么林润呢?
他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林润是被严党逼出京城,但如今却是徐阶的门生……更何况,林润还是福建人,算是李默的同乡后辈。
钱渊猜测,或许李默会想得更深一层……当年林润上书弹劾国子监祭酒沈坤,到底是无意的,还是受人指使的?
林润到底是什么时候投入徐阶门下?
李默那性子……严嵩、徐阶的面子都不给,找个由头寻林润的麻烦还不是轻轻松松。
啧啧,从林润自请出京,这事儿还真不太好说呢。
聊了好一阵儿,钱渊绕着绕着终于绕回来了,问起浙江巡按出缺一事。
“展才简在帝心,还问老夫作甚?”周延捋须笑道:“还没放衙呢,展才可去西苑。”
钱渊干笑几声,大斗殴的第二天自己就被召入西苑,被嘉靖帝劈头盖脸的骂了顿……主要是骂他太能惹事,而且惹出这等事居然还不在场!
钱渊也是无语,他体会到了徐阶的感受,这黑锅算是死死扣在脑门上了。
后面大半个月里,钱渊基本上是吃饱了睡,睡饱了吃,西苑没去过两回,倒是小黑被留在里面了,据说和狮猫又闹了两场,可惜连连败北。
之所以没有在嘉靖帝面前提起浙江巡按一事……主要是嘉靖帝曾经询问过徐渭,巡按浙江,何人能为?
入京第一天那件事给钱渊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从那之后,钱渊谨言慎行,不敢提这件事,更不敢轻易将陆一鹏推出来。
看看时间差不多了,钱渊准备回去,虽然距离放衙还有一个多时辰。
面对钱渊的行礼,左都御史周延最后如此说:“通商一事,虽曾遭朝臣所劾,但于国有功。”
钱渊愣了下,郑重其事的作揖行礼,隐藏在这句话之下的是周延隐隐的承诺。
挑选谁巡按浙江,这是嘉靖帝的权力,但举荐哪两个人选,这是左都御史的权力。
一路回了随园,一进去钱渊就听见陶大临的严词训斥,这段日子陶大临虽然回了翰林院,任重录《永乐大典》分校官,但比起前两年,来随园的频率明显高多了。
被陶大临训斥的当然是冼烔,这货请假养伤都一个月了,天天跑到随园来,一来就拉着彭峰、梁生搓麻。
虽然看到钱渊进来了,但陶大临还在训斥,冼烔低着头不敢反驳。
“小赌怡情……”
钱渊话说到一半就在陶大临的逼视下住了嘴,顿了顿改口道:“也该干正事了,虞臣兄有所不知,今日小弟已上书弹劾博茂。”
冼烔翻了个白眼,笑骂几声。
不多时,徐渭和孙鑨一同回来。
“展才,刚刚听得消息,石斋公已至通州,明日入京。”孙鑨笑道:“若不出迎,只怕难回翰林。”
“都察院挺好的。”钱渊懒洋洋的回道:“恨不得就在都察院待到致仕。”
“算了吧,他出迎李时言……”徐渭冷笑道:“弄不好当场闹起来,李时言也是六十多的人了,一个不好被气得只能归乡,那就不好收场了。”
钱渊摸了摸鼻子没吭声,他前段日子回京后才偶尔听人提起……去年胡应嘉南下查验红薯事,在杭州被自己一顿冷嘲热讽,据说夜里被气得吐血。
当然,胡应嘉本人是不认的。
已经是五月份了,北京的天还没彻底热起来,这是难得的好天气,西苑里如今花开如锦,一派好风光。
吃完午饭,徐渭顺着湖边长廊缓缓踱步,看似消食,其实是在吃零食……没办法,虽然都是在西苑,但他和嘉靖帝、内阁吃的绝不是一样的。
这是最让徐渭不舒服的地方,这些年他嘴巴早就被随园小厨房的厨子给养刁了,最近一个多月钱渊又弄了不少新菜,徐渭吃的不亦乐乎……肚子都大了一圈。
不说在都察院的陆一鹏、钱渊、孙丕扬,其他在六部、翰林院的随园士子中午都吃得到,但西苑……实在送不进去。
沿着湖边走了小半圈,吃完整整一袋红薯干,徐渭才擦擦嘴,在心里盘算了下,去了万寿殿。
还在门口等着通报,徐渭无聊的左顾右盼,冷不丁听见喵喵叫声,一只小黑猫大摇大摆的踱来,绕着徐渭转了一圈,然后一个纵身跳上殿门,从旁边的窗户里钻了进去……然后,被卡住了。
徐渭也是无语了,用展才的话来说,送小黑进来是来刷存在感的……但也不过大半个月,怎么胖成这样了!
最后徐渭只能捞着小黑进殿,还没等他行礼,小黑纵身跳下来,一个踉跄摔在地上,黄锦赶紧上前抱起来送到榻上,嘉靖帝撸了几把还仔细查查有没有受伤……啧啧,这待遇,简直了。
撸了好一会儿,嘉靖帝才讶然道:“文长来了。”
徐渭无力吐槽,“陛下适才召臣觐见。”
“对了,今日随园如何?”嘉靖帝随口问:“展才呢?”
果然问到这事儿了,徐渭暗暗庆幸,昨晚钱铮还鼓动侄儿带几个随园士子出迎,结果钱渊宁死不屈……开玩笑,李默入京关系到太多方面,钱渊哪里会去掺和一脚。
“臣早起轮值西苑,展才……应该还没起来。”徐渭咳嗽两声。
“不出城相迎?”
“用展才的话说……不去讨人嫌了。”徐渭苦笑道:“石斋公看他不顺眼,他看石斋公……也别扭。”
“胡说八道。”嘉靖帝笑骂道:“李时言复起,展才亦有功,还不去把人情坐实了。”
徐渭正要继续说些什么,陆炳进来了。
这是情理之中的,锦衣卫指挥使只忠于皇帝一人,今日陆炳敢出城相迎李时言,明日嘉靖帝就能不顾旧情将其一脚踹飞。
“出城相迎者二十六人,以礼部左侍郎林庭机为首,其子国子监司业林燫,并六部十二人,翰林闽籍五人,姻亲故旧七人。”
嘉靖帝点点头,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林庭机是必须出迎的,而林燫的出现有些其他味道,毕竟林燫如今兼任裕王府讲官。
“月余前,出城相迎钱渊者多少人?”
陆炳犹豫了下,硬着头皮道:“五十四人。”
“何人为首?”
“国子监司业张居正,大理寺卿鄢懋卿。”
嘉靖帝满意于陆炳不假思索的回答,转头笑道:“看来展才人缘不错。”
钱渊人缘不错……听到这个评价,徐渭只能挤出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
和钱渊不同的是,李默行事风格干脆利索,或者也可以解释为简单粗暴。
出城相迎的二十六人,有五六个老人,李默简单交代几句,然后将七个姻亲,五个同乡,以及剩下的官员全都赶了回去,自己径直往西苑而来。
“臣李默拜见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