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御史跳出来弹劾某位大臣……都是瞎扯淡,绝不可能发生的,弹劾都是有固定流程,奏本需要先交到通政司。
一个早朝只允许说三到五件事,而且都是事先商议好的,内阁的阁臣或者六部尚书出列大略说说,皇帝接一句“可”或“照此办理”之类的……这有什么意思?
还是嘉靖帝好啊,躲在西苑里修道炼丹,大家都能睡个懒觉……虽然也有些老夫子叹息今上不勤勉,但大多数人都心甘情愿。
钱铮在心里琢磨今天送去通政司的弹劾奏章会不会比昨天更多,最近弹劾随园中人的奏章比较多……然后他就看见了精神抖擞的徐渭,以及眼角闪烁着泪花的钱渊。
还没等钱铮发问,就听见长长的哈欠声……
钱铮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在其位,司其职!”
“谨遵叔父教诲。”钱渊又是一个哈欠,从袖子里取出一本奏章,“昨夜侄儿为此通宵不眠……”
嗯,没毛病,都察院权利范围很大,但在京中的御史只会干一件事,喷人,回京后挂在都察院的钱渊对其很适应。
能不适应吗?
谁不知道他钱展才最早成名就是因为那张嘴。
而且都察院是唯一不需要官员长时间坐衙的机构,毕竟御史们到了年底也是有考核标准的,所以需要外出寻找素材。
比如林润上个月弹劾平江伯世子大街纵马踩踏平民,如果他一直待在衙门里,如何能抢在前面上书弹劾呢?
一般来说,对同一件事或同一个人,最先递交的三本弹劾奏章才能纳入考核标准。
钱渊真想一辈子待在都察院了,每天不论时间去点个卯,然后就能自由自在,看谁不顺眼还能上书骂人……就算骂错了也没关系,反正御史嘛,风闻奏事!
要不是昨天钱铮罗里吧嗦的说了一大通,钱渊是准备中午再起床去点个卯……算了,都起来了,去点个卯再回来接着睡好了……别问,问就是去寻找素材了。
这段时间算是钱渊入仕以来最为轻松的一段时光,毕竟下一步如何走要等李默入京……但所谓的轻松只是钱渊的想象,小七每天白天瞌睡的不行,晚上却精神抖擞,偏偏晚上的游戏……钱渊现在不太敢玩。
正想着呢,那边的钱铮就说起李默了,“等展才回翰林院就没这么轻松了,李时言掌翰林院事,其人刚强,考核必严。”
“算算时日,也该入京了。”徐渭含含糊糊的接了一句。
钱渊都懒得开口,叔父就是不肯死了这条心,李默又不傻,不管为公为私,为人为己,都不太可能接纳钱渊重回翰林。
当然了,钱渊这边的态度是需要摆出来的,他转头看了眼徐渭,后者微微点头示意。
三人出了门,钱铮坐轿,徐渭上了马车,钱渊却是翻身上马,带着四个护卫驱马去了都察院。
“哎,展才,今儿这么早!”
“展才,中午安排下?”
“就是,钱家酒楼也太贵了,还真吃不起!”
钱渊原以为自己挂在都察院,会很受排斥,毕竟去年那拨事,几十个御史上书弹劾随园和钱渊,而徐阶的主要势力就在科道言官这块儿,甚至风宪之首左都御史周延是嘉靖二年进士,徐阶的同年。
随园士子中,陆一鹏,孙丕扬先后入都察院为御史,平日里和同僚相处并不算融洽。
但没想到的是,回到都察院的钱渊很受欢迎,毕竟大家没什么根本性的矛盾,有个平日见不着人影,但见到了就多多少少有些好处,平常大方豪爽的同僚,为毛要排斥?
这和都察院的特点也有很大关系……什么特点?
就算是徐阶,也无法彻底掌控都察院,百多个御史啊,背景复杂无比,别说隔了一层的徐阶了,就是左都御史周延都弄不清楚很多下属的真正背景。
而钱渊言辞锋锐或者说尖酸刻薄的口才,以及一言不合就要怼或者说大打出手的作风,以及平日懒散的习惯,意外的很配都察院。
就算是不少徐阶的门生对钱渊的态度也很不错,这就值得玩味了,不得不说陶大临一事给徐阶扣了太多分,无形中也给钱渊加了不少分。
当然了,那场大斗殴中下场的几个御史自然不会来讨这个没趣,比如邹应龙,看到钱渊就退避三舍……前后算算,已经被钱渊或随园揍了三回了。
一路笑嘻嘻的打招呼,钱渊去里面点了个卯,然后找了个地方开始打瞌睡。
还是不回去的好,一来省的晚上叔父唠叨,二来小七白日里也只是打瞌睡……昨晚拉着自己说起前世旧事说到三更天,实在是困的狠了。
一觉睡醒,看吩咐护卫送来的饭菜已经到了,虽然只是配好的盒饭,但味道不错,钱渊让小吏分发下去,自己拎了份又带着奏章径直去了内厅。
按规矩来说,弹劾奏章理应是都察院统一送去通政司的,但在实际操作中,为了保密或者时效性,弹劾奏章往往是御史亲自送去通政司的。
不过钱渊今天无所谓,要不然在家门口就递给叔父了。
当然了,这种模式也直接导致了左都御史对下属并没有非常强的管束力,很多势力都能将手伸进都察院。
一进门,钱渊就看到个让自己不爽的人,同为嘉靖三十五年的进士,历史上弹劾至严世蕃被弃市的林润。
“哎呦,若雨兄。”钱渊拱手笑道:“这次又谁遭殃了?”
这两年,林润名气不小,先后弹劾两京数名高官以至于罢职,被誉为“敢严惩奸恶。”
林润勉强笑了笑,却没吭声,只向端坐的左都御史周延行了个礼。
“外出避避风头也好。”周延随口道:“老夫再想想吧。”
看着林润离去的背影,钱渊不禁心中狐疑,这厮可不是个善茬……这是想外出巡按?
“崦山公。”钱渊行礼后笑道:“若雨兄以正立朝,两袖清风,兼有爱民之德,外出巡按,民众当夹道相迎。”
周延定睛看着面前这个下属,年纪轻轻打起机锋来倒是好手,都察院御史外出巡按可能涉及的面非常广,地方、军务、江防、盐务、漕运太多太多了。
而钱渊最后那句话点出了民众,这是在问是不是巡按地方?
又点出了夹道相迎……这是在问是不是巡按浙江呢,林润身为徐阶的门生,想去巡按浙江,有钱渊这个前任在,绝不会有民众夹道相迎的。
“都说了是外出避避风头。”周延笑道:“怎么?今儿展才是准备贿赂上官?”
钱渊也笑了,“一份盒饭,何谈贿赂?”
周延摇摇头,看着钱渊将饭盒打开,却没有动筷,而是拿起钱渊放在桌上的那份奏章看了看。
啧啧,一口气弹劾了二十多个,全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周延有些无语,这也太敷衍了吧。
仔细看看,居然还有好几个随园士子……什么弹劾这几个不好好上班,聚众搓麻!
周延瞄了眼淡淡笑着但明显神游物外的钱渊,人家请假难道不是因为被你怂恿去打架斗殴以至于受伤?而且搓麻地点难道不是你家随园?
这时候的钱渊正在琢磨浙江巡按这个职务,其实所谓巡按和巡抚两个职务都属于京官,都不是常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