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颜无耻之极!”
周围官员不少人都明白过来了,其实这事儿三年前就曾经传开过,吴时来抢夺军功得以回京入六科为给事中,而被抢夺军功的董邦政……不知为何兼任吴淞副总兵,后来又升迁吴淞总兵。
而就在昨日,兵部发出公文,浙江总兵官出缺已久,调吴淞总兵董邦政任浙江总兵官……最关键的是,董邦政同时卸任苏松海防道佥事。
之前三年,董邦政本职为苏松海防道佥事,兼任吴淞总兵,勉强算是半文半武,而如今卸任苏松海防道佥事,转浙江总兵,那就是彻底沦为武将。
要知道董邦政虽然没中进士,但也是文官出身,担任过六合知县,其父、其叔父、其祖都是两榜进士,阳信董家也是显宦家族。
站在外围的胡应嘉眉头紧锁,他可没忘记崇文门外钱渊那句话……正要替老友寻他吴时来的麻烦,不过有点古怪,选择在放衙时候闹的这么大,显然是特地选好的,不是巧遇。
胡应嘉还在琢磨事儿,就听见里面冼烔尖锐的叱骂声,“……不过一丘之貉!”
“的确,董原汉和吴维修向来交好……”旁边一个户科给事中小声道。
胡应嘉一惊,转头问:“怎么扯到董原汉了?”
“骂他们一丘之貉……”户科给事中饶有兴致的捋须道:“先听听,今儿可是开了眼界了。”
之前被骂得抬不起头来,吴时来还能忍,不是他想忍,而是他想不明白,说起来董邦政由文转武一事三年前就被钱渊当年斥责过,这时候翻旧账做什么……现在他明白了,转着弯儿绕到了董传策身上。
董传策和徐府走的不算近,但毕竟是华亭人,而吴时来曾任松江府推官,又是徐阶的门生,和董传策常常同进同出,交情极好。
“住口!”吴时来高声打断冼烔的狂喷,“原汉兄弹劾国之奸臣,凛然风骨,朝中上下无不相敬……”
“呸!”冼烔双目赤红,团团拱手道:“诸君中亦有东南人氏,当知在下出身寒门,若无虞臣兄,何来冼博茂今日!”
一旁有人点头道:“的确如此,虞臣兄对博茂如父如兄。”
冼烔上前两步,紧紧盯着吴时来,“去岁虞臣兄为董原汉六月定稿,何以今年四月上书弹劾?”
周围安静下来,很多人这时候才知晓,那封奏折是陶大临为董传策定稿……难怪妙笔生花。
吴时来一时大惊,脱口而出:“你如何知晓的……”
吴时来很确定,那封奏折随园事前是不知情的,一方面在于随园始终在分宜、华亭之间摇摆不定,陶大临不愿意此事为徐渭等人知晓,另一方面锦衣卫很顺利的搜捕陶大临,随园显然不知所措,这也证明了陶大临没有泄密。
这等密事只有徐阶心腹才知晓,而陶大临现在被关在昭狱里呢。
虽然后面的话被咽了回去,但大家伙儿都不是聋子。
周围安静片刻后,轰一声嘈杂起来,很显然,每个人都想到了,徐阶将此事捏在手里将近一年,关键时刻抛出去,明显是不怀好意。
更关键的是,这种手法很熟悉啊。
论今年朝中最引人瞩目的大事,必是科场舞弊案。
明眼人都看得到,严世蕃操持科场舞弊肯定不是一两日了,而徐阶突然出手,以科场舞弊案将不肯回乡守孝的严世蕃驱逐出京……显然,徐阶捏着这个把柄也不止一两日了。
“噢噢噢,难怪博茂来闹这一场。”潘允端顺势一锤将钉子钉死,“午后展才得陛下许可去了趟昭狱探望虞臣兄。”
外围的胡应嘉心里有些发凉,这等手段的确很像徐阶的手笔,而钱渊入昭狱探望……这等事是不能乱说的,很容易被人查证。
也就是说,董传策上书弹劾严嵩,是刻意将陶大临,甚至随园带进这趟浑水。
胡应嘉想不明白,徐阶为何不智于此,这时候将随园拖进来作甚?
哎,对着严嵩,徐阶只能也愿意缩着脑袋做乌龟,但面对比自己小两辈的钱渊,实在不愿意继续做乌龟啊。
“你吴时来掠夺军功以此幸进,他董原汉手段阴私至此,难道不是一丘之貉?!”冼烔破口大骂,说到激动处,挥着拳头就要揍人了。
陆一鹏假模假样的拦了拦,一旁的官员个个都在咂嘴,哪里是在骂董传策,明明是在骂徐华亭。
胡应嘉不想看到这一幕,毕竟他曾经被随园众人狠狠揍过一顿,他偏过头转身离去,心里琢磨不论其他,钱展才倒是算得上重情义……很明显,今天此举是为了切割董传策和陶大临,这是为了捞人呢。
但胡应嘉脚步一顿,他看到了匆匆而来的徐璠。
“什么定稿,谁说的?”
“狗屁,陶大临都下昭狱了……”
“下狱论罪,口供如何能信?!”
“你……哎呦,谁踩我?!“
“给我打!”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徐璠都没办法和严世蕃比,就算做恶都做不了多大……但惹事倒是一把好手,都已经平静下来,大伙儿准备回家吃饭了,徐璠几句话就让场面再度沸腾起来。
这下子陆一鹏、冼烔也有点傻眼了,徐璠这段时间在工部出入,随行带了不少人手,打起来肯定吃亏。
最重要的是,怼徐璠,这不是他们的任务。
“鲁卿兄且慢。”潘允端上前拉着徐璠,苦笑道:“不过口舌之争而已,何以动粗?”
潘允端和徐璠都是松江人,早年就认识,只不过前者举业还算顺利,后者就是个草包。
但潘允端之父潘恩曾经投入徐阶门下,三年前会试前后,潘允端常常出入徐府,和徐璠也算相熟。
“动粗?!”
“他随园还不是大闹六科?刚才碰到的克柔兄……鼻子都被打破了!”徐璠怒目而视,指着冼烔大骂,“不过小小给事中……”
“适才只是误会。”潘允端劝道:“场面混乱,一时不慎误踩了鲁卿兄一脚而已。”
但今时不同往日啊,虽然徐阶看似势大,实则陷入沼泽,但徐璠这个废物只看得到……严世蕃一死,严党再无翻身之日,严嵩很快就会滚蛋,父亲很快上位内阁首辅。
说得简单点,在徐璠的思维模式中,之前十余年间严东楼的地位,就是如今往后他徐璠的地位。
不过一个老家致仕官员的儿子,而且还和随园牵扯不清……徐璠怪眼一翻,两手用力一挣,怒喝道:“给我打!”
徐璠记得刚刚入京那年,一个工部主事在大街上被严世蕃一脚踹翻……然后被贬谪出京,打发到云贵去做个县丞了。
好威风!
今日轮到我了!
几个徐府下人犹豫着越众而出,徐阶长期缩起脑袋当乌龟……这让他们这些下人绝无严府下人的嚣张,一串乌龟!
六部门口揍御史、给事中,回家大爷不过被抽顿藤条,自己这些人怕是要被扒了皮。
这下子徐璠急眼了,娘的嘞,当年严府下人那般嚣张跋扈,自家下人怎么就这么废?!
那边冼烔和陆一鹏刚松了口气,还好,还好,突然人群中传来提醒声,“小心!”
只见面目狰狞的徐璠甩开潘允端,三步并作两步,狠狠一脚揣在陆一鹏小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