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林烃闭了嘴,垂下头……林庭机和林燫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林庭机在心里哀叹,自家的猪被拐走了。
而林燫在心里哀叹,似乎小弟继承了父亲的话唠?
安静片刻后,林燫才继续道:“其二,虽钱展才离京三年,但随园中依旧以其为首,只看徐文长仍然住在随园便知。”
这个很好解释,如果徐渭要自立门户,肯定不会继续住在随园……毕竟随园是在钱宅内的。
林庭机点头道:“所以徐文长不屑徐仰斋,与张叔大不合……显然是因为随园与徐华亭颇有间隙。”
“不错。”林燫叹道:“小弟被牵扯进此事,实不知是福是祸……”
“离进场没几日了,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哪儿都不准去!”林庭机看儿子跪在地上,眼珠子却在滴溜溜的乱转,不禁气道:“打什么鬼主意?!”
林烃犹豫片刻才低声道:“虽龙泉公驱使孩儿,另有心思,毕竟有大恩于孩儿,更有大功于乡梓……此番入京,是否需要拜会随园?”
“三年前,随园士子几近全数登科,包揽一甲三人并二甲传胪,想必……”
看父亲脸色变黑,林烃赶紧解释道:“通政使钱铮是龙泉公的叔父……”
“住嘴!”林燫忍无可忍厉声训斥,“你可知钱展才在京中的分量?你可知随园如今在朝中的分量?纵华亭、分宜亦要谨慎相对!”
“严东楼猖獗至此,京中无人敢惹,也不敢随意触怒随园,徐华亭与钱渊分道扬镳,如今却也只能苦苦忍耐。”
林燫苦口婆心的将事情剖析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随园不是个简单的地点,如今已经是登堂入室的朝堂中的一股不容小觑的政治势力,背景复杂,向心力极强。
咱们闽县林氏虽世代出仕,但向来不涉党争,李默举荐父亲起复,不料李默事败罢官,如今却又有起复之像,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父亲呢,这时候你去随园……知道会带来多少麻烦吗?
林烃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其实他也知道这时候拜访随园不太恰当,他只是找个借口试探下父兄的态度。
还好没提出联姻的事,不然父兄一口回绝……后面就不好办了。
算算日子,龙泉公之母的寿诞快到了,不知道母亲肯不肯走这一趟……呃,林烃早就暗中安排好了。
镇海,二月初六。
天还没亮,钱宅就人进人出,川流不息,天色微微放亮,两个中年人站在门口台阶上,手舞足蹈的挥斥方遒,台阶下以梁生、杨文、洪厚为首,个个神情严肃,拱手应是。
今天是钱渊母亲谭氏的诞辰,这个消息上个月就传了出去,东南各地赶来祝寿的络绎不绝,县内的各地会馆都住满了。
南下三年的传奇事迹已经不用再一遍遍宣传,最重要的是钱渊如今在东南的地位,他几乎将宁绍台打造成私人领地,他的影响力遍及整个东南,他的手脚无孔不入的伸入从巡抚衙门、府衙、县衙到最基层的驿站、管事。
已经是大人物了,但钱渊没有这样的自觉,难得的睡觉睡觉到自然醒,洗脸刷牙,吃完早饭出门一看,情不自禁的打了个饱嗝……门外那条被县人称为“钱家街”已经水泄不通了。
“龙泉公,你可出来了!”张家的清客疾步过来,“人手不够,就拨了几十个人,昨儿就说肯定不够!”
钱渊咂咂嘴,“哪来的这么多客人?”
“哎呦喂,龙泉公,消息传开,别说浙闽苏松,南京都有人来拜寿。”沈家过来帮忙的清客已经满头大汗,“刚还有个扬州赶过来的。”
“那……把酒楼那边的人拉过来?”
“服侍的人手再这么着也有办法,关键是陪客,陪客啊!”张家清客无语了,“好些都是有功名的,让酒楼的小二去陪客?”
世家大族往往门下有很多清客,有的善书画,有的擅红白事,甚至还有些有秀才功名,主要干的就是这种事……能拿得上台面迎来送往。
“要不去府衙、县衙借人?”
“绝对不行!”钱渊正色拒绝,“为私事而乱公务,钱某不取。”
开玩笑,这种事把府衙、县衙的小吏、文员拉来帮忙,孙铤还好说,信不信唐顺之打上门……就算今天不打,明天肯定打上门。
但问题还是要解决的,钱渊绞尽脑汁想了好一会儿,突然看到表哥谭栋……谭纶的长子,前日就到了。
“表哥,表哥,前儿是郑先生陪你来的。”钱渊气道:“小舅借着我的名头大肆招揽名士,这次也得出点力气,都叫来帮忙!”
“对对对。”沈家清客恍然大悟,“沈老爷也已经到了!”
“全都拉来!”钱渊吆喝道:“还有句章兄的那个侄儿,沈一贯对吧?都拉来!”
谭栋已经年近三旬,笑道:“渊哥儿,这会儿动静可大了。”
“谁想折腾这么大?”钱渊两眼一翻,“小舅什么时候到?”
“总要午后吧。”
谭栋只是个秀才,已然不再举业,但总归上得了台面,而且还是浙江巡抚长子,也被钱渊塞到前面去帮忙了。
今日除却姻亲,其他来贺寿的客人礼物一概不收,倒是省了不少事,但一批又一批的人过来,有的还能让郑若曾、谭栋、沈明臣等人打发,但有的需要钱渊亲自出面。
忙的脚后跟都要砸到脚后跟,连午饭都没时间吃,直到下午略略腾出手来,钱渊这才想起,自己这个儿子还没去贺寿呢。
今日后院也热闹的很,谭氏名义上寡居多年,按例是不好大肆操办的,也没想到上门的客人这么多,要知道入后院的女眷,那都是和钱家关系算得上深的。
更别说绍兴府就在隔壁,随园中多少绍兴士子,不过今日最惹人注意的是坐在谭氏身边的老妇人,礼部侍郎林庭机妻子叶氏。
一个又一个后辈被引入后院高声贺寿,谭氏笑吟吟的,只叹今日丈夫和长子不能露面。
“来了。”
“龙泉公来了。”
叶氏抬眼看去,一位身材硕长的青年缓步而来,面如冠玉,鬓角似剑,淡然的眼神中蕴藏锋芒,身边是一位只低了半个头的年轻妇人,不卑不亢,并肩而行。
丫鬟将两个蒲团放好,钱渊和小七双膝跪下,为母亲贺寿。
“佳儿佳妇,真是好福气啊。”叶氏赞道:“龙泉公文武双全,兼有气节,其妻徐氏妙手回春,当世名医,老身远在闽地亦早有耳闻。”
“老姐姐过誉了。”谭氏笑道,“渊儿可是打了包票,今日亲制长寿面。”
“包在孩儿身上。”钱渊笑着出了门去了后院的小厨房。
“为母亲身下厨,早在数年前,龙泉公未中进士,孝名已然遍传东南。”一旁的刘氏凑趣,她是鄞县张时彻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