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余骑士由东而来,声势不小,聚集汪直心腹、家人的招宝村中早就鼓声大作,不多时,数十骑驶来,汪直、毛海峰、徐碧溪、王一枝都在其列。
“龙泉公,终于回来了,算算日子,也该回来了。”汪直翻身下马,笑吟吟的迎上来。
钱渊一时愕然,也该回来了……什么意思?
“要不进村子歇息歇息?”
钱渊也下了马,揉着酸疼的腰,笑骂道:“回头家里那只大虫……老船主你来打?”
毛海峰在一旁笑得口鼻歪斜,去年就是他将那对倭国双胞胎姐妹花送去钱宅的,然后……然后三日内,钱渊惧内名声遍传宁波一府。
“回来了?”钱渊冷冷看着毛海峰,“弄来多少来?”
那次事件后,钱渊逼着汪直把毛海峰打发去南洋,连年都是在船上过的。
“红薯藤蔓没多少,倒是洋芋装了大半船来。”毛海峰咳嗽两声,“直接送到闽县去了。”
汪直补充道:“都交付给尧山公了。”
钱渊点点头,李默的奏折被留中,这在他的预料之内,其实这大半个月来,红薯、洋芋输闽一直没有停止过,也都是以汪直船队输入,唐顺之、梅守德、宋仪望也聚集百余去年有经验的老农,此事都是唐顺之直接和吴百朋对接。
闲聊片刻,钱渊正准备过江,突然看见地上茵茵茂茂,细细看去,不禁心中感慨。
前世奶奶八十大寿那年,一家人都回了老家,老妈带着自己在乡间闲逛,一时兴起在野地里拔了好些野菜,自己还很是嫌弃……结果那天晚上野菜加了猪肉包饺子,自己吃了四十多个……好香!
当然了,不是什么野菜都能包饺子的,很多年钱渊才知道,那是野荠菜。
记得奶奶第二年暑假就过世了,钱渊轻轻叹了口气……突然一个激灵,好像母亲谭氏马上就是寿诞了,就在二月上旬。
古代没什么过生日的传统,但花甲年后的正寿却是很受重视的,钱渊咽了口唾沫,难怪那日自己说外出不知道什么时候回程,母亲脸色不太好看呢。
急着过江,钱渊随手指了指地上,又指了指毛海峰,“那日陷害本官,就你了,拔两筐野荠菜,洗干净了送来。”
“哎,哎……”毛海峰无语的看着钱渊上了船,转头看看汪直,“义父……”
“谁让你那日干那等事!”汪直瞪了眼,“活该!”
徐碧溪也骂道:“徐氏是徐阁老的孙女,至今未产子,你送两个女人去……想作甚?”
就连王一枝也幽幽补充道:“徐氏可是和王氏齐名的……”
“还不止呢!”汪直想想一个巴掌扇在毛海峰脑袋上,“徐氏人称千手观音,救了多少条性命,就为这事,多少人都在骂钱龙泉呢!”
转身离去,汪直还骂道:“就让他一个人干!”
只有一条胳膊的毛海峰欲哭无泪,悄悄的,死死的拽住一个人的衣袖,一个人,两大筐野菜,还得洗干净,真干不了!
被拽住衣袖的钱鸿面无表情,心中忿忿。
钱渊小心翼翼的进了家门,意外的发现,好吧,自己不在,但寿诞已经开始准备了,主事的自己都不认得。
“里面大嫂主事,外面是鄞县沈家和张家的管事。”小妹在边上解释道:“还好二哥记得母亲的寿诞赶回来了,不然……父亲都说了要好好教训你呢。”
“当然记得!”钱渊拍着胸脯说:“整个浙江逛了一圈,快马加鞭赶回来的,对了,还让人采了野荠菜来,中午就吃荠菜饺子,二哥亲自做!”
“好好好。”小妹兴高采烈,但随即安静下来,凑近小声说:“听人说……听人说……”
“听你说……”
“呃,听人说……镇海输粮米入闽,活无数人性命。”小妹支支吾吾的说:“听闻母亲寿诞,闽地有几家人也要登门呢。”
钱渊偏头扫了眼,啧啧,耳朵通红通红的,不用说,肯定是闽县林家。
“对了,你二嫂呢?”钱渊突然问:“她最喜欢吃荠菜
饺子……”
小妹气得一跺脚,嘟嘟囔囔几句。
“嗯?”
“去杨文那边了,又拿人试药呢。”小妹哼了声,“现在钱家女神医名声可不比二哥你小。”
钱渊咂咂嘴,难不成还真能弄出青霉素?
不可能的,顶多是碰运气,钱渊到处看了一圈才跟小妹回了后院,正巧野荠菜已经送到了。
就在后院的小厨房,钱渊焯水,剁菜,又拉着梁生在外头剁了猪肉,包了一百多个饺子。
斜眼看着小妹手中那奇形怪状的……呃,不能叫饺子了,钱渊双手微微用力,一翻一捏,一个饺子就成型了。
江浙一带用的饺子皮都是正方形的,也就是钱渊前世吃的大馄饨。
看下人都出去了,钱渊往后院最里面去,果然看见了父亲,以及衣衫下摆都湿漉漉,手被冻的通红的大哥。
“世人都说小弟眼光毒辣,所挑尽皆俊杰,驱使如臂所指。”钱鸿冷笑着说:“好啊,这手都用到自家人身上了!”
一进门就劈头盖脸的,钱渊有些懵逼,眨眨眼看看面无表情的父亲,忍笑的大嫂,还是母亲谭氏咳嗽两声解释,“荠菜是鸿儿去采摘洗净的。”
“不是让毛海峰那厮……”
“但那厮扯着我不让走!”钱鸿抖着手瞪着弟弟,“还没到二月,知道甬江水多冷?!”
钱渊干笑几声,“大哥,第一碗你的,你的!”
“前两碗那是父亲母亲的!”
“那第三碗……”
“为兄为长,第三碗本来就该是我的!”
钱渊两眼一翻,“大哥,何必呢?”
没等一脸茫然的钱鸿问话,钱渊就叹道:“不就那两个倭国女子嘛,小弟送你也不是不行,但大嫂……”
钱鸿一个激灵,眼角余光瞥见父亲扫了眼过来,登时从椅子上蹦起来,转头看向妻子黄氏,“没有的事……小弟你你……”
钱渊都去煮饺子了,钱鸿还在那笨嘴笨舌的解释……这个时代的男人大都不会这样,但钱家都是这样。
不同的是,钱渊有着前世现代社会维持到如今的三观,而钱锐钱鸿父子在海上亡命多年,对守节的妻子有着浓重的歉意。
几碗饺子端上来,和北方饺子不同,南方的饺子是要做汤的,碧绿的葱花,雪白的葱白,一点点红色的辣椒油,加上金黄色的油渣,就是一碗好汤。
大嫂、大哥和小妹在外间,钱渊陪着父母在里间,都已经习惯了,内外两室以防万一。
钱锐一边吃着饺子,一边细细打量大半个月没见的儿子,神色平静,但看得出浓浓倦意,眉宇间颇有风霜之色,这段日子看来辛苦的很。
谭氏还在一旁牢骚,“黑了不少,还瘦了,得补补……正月里县衙、府衙都不开印,你还出去作甚?”
“说不准什么时候……陛下去年末就有意调孩儿回京。”钱渊吞下一个饺子,嗅嗅鼻子苦笑道:“东南各地不走一遍,各军不露一面,如何放得下心?”
“应该的。”钱锐阻止了妻子的继续牢骚,“一旦回京,朝中政争惨烈,东南又是你的命门,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