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回府,陆炳烦恼的径直去了书房,虽然身为武进士,还执掌锦衣卫,但实际上他文武双全,就连青词都有一手。
身为锦衣卫指挥使,又极得陛下宠信,陆炳消息来源渠道非常宽,知道宫内宫外太多的隐秘。
严嵩、徐阶他都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嘉靖帝本人,陆炳太清楚了,自己的身份地位全都建立在嘉靖帝身上,一旦驾崩,他就算不被清算,也必然败落。
而陆炳偏偏知道,嘉靖帝从去年开始,身子一日不如一日,看起来精神的很,但实则已近灯尽油枯。
洪武十五年,明太祖设锦衣卫,代代相传,锦衣卫指挥使几乎都没什么好下场,毕竟锦衣卫的立场摆在那,站在文官系统的对面。
最典型的就是前三任,毛骧炮制胡惟庸案,蒋瓛炮制蓝玉案,两人最后都被朱元璋抛出去平息众怒,永乐年间的纪纲更是如此。
攀附王振上位的马顺最是倒霉,被文官活生生的殴死在宫中,再之后的卢忠、万通、石文义、钱宁、江彬……
唯一善终,而且得文臣赞誉,得帝王信任是土木堡之变后与明英宗共患难的袁彬。
最特殊的地方在于,只要皇帝驾崩,新皇登基,必然清洗锦衣卫,但袁彬在天顺、成化年间,都是锦衣卫指挥使,
陆炳不指望自己有袁彬那般运气,裕王登基后自己肯定得滚蛋,但问题在于有什么样的下场。
实话实说,陆炳在文官系统里的名声还算不错,不然当年沈炼身为两榜进士也不会入锦衣卫做个经历,关键在于,世人都知,自己和严党合谋馋毙夏贵溪。
想安度晚年,陆炳需要做些准备,事实上这些年他一直在做类似的准备,联姻。
陆炳随意翻开一本书,心里琢磨需要快些筹备儿女辈的婚事,长女嫁给成国公嫡长子朱时泰,次女嫁给了严世蕃次子严绍庭,三女与徐阶次子徐瑛定亲,五女与吏部尚书吴鹏长子吴绶定亲。
看看这份名单,严党、徐党、勋贵、文臣,陆炳几乎和朝中所有势力都是姻亲关系。
陆炳在心里盘算,下个月吴绶参加会试,无论结果如何都要成亲,徐瑛今年十四岁,不知道徐阶肯不肯提前迎娶……
倒是四女到现在还没着落,两年前定亲,但男方去年过世。
丢下书册,陆炳又叹了口气,今日嘉靖帝下令查查李默、钱渊,这件事他在进宫前就知晓了。
按照陆炳的推测,钱渊给出了李默起复的契机,原本倒是无所谓,但偏偏欧阳病逝,严嵩摇摇欲坠。
要不要查,那是不需要考虑的,陛下将此事交付陆炳,本就有试探之意,毕竟李默是陆炳的老师。
如何查,那也不是重点,陆炳在宁波、镇海也是安插了人手的。
关键是如何禀报。
陆炳想起三年前钱渊南下前那次会面,自己给出了一个承诺,背了一份人情,终使李默安然出狱。
这次是还人情吗?
陆炳苦笑不已,就算自己将事情糊弄过去,那不叫还了人情,而是一次交易……毕竟李默是自己的老师,而且严嵩一败,李默起复与徐阶抗衡,自己反而能得安稳,说不定就此能挣出一条退路。
陆炳隐隐察觉到,钱渊的出手似乎是针对自己的……毕竟当年是自己秘密寻钱渊,合谋救出李默,这也意味着,钱渊很清楚李默在自己心目中的分量。
突然,陆炳脑海中灵光一闪,如今随园这一方势力在京中已然登堂入室,六部六科,翰林御史,均有随园士子,还有徐渭、陈有年、杨铨、陆一鹏这等最近在朝中风头正劲的人物,更别说以一己之力解朝中用度之窘的钱展才。
陆炳啧啧两声,早知道钱展才有如今的分量,就该塞个女儿进他被窝……算了,如果真联姻了,只怕钱展才也没如今的局面。
随园倒是不错的联姻对象,最关键的是随园背后是裕王府。
徐阶、严嵩的手能伸进裕王府,但这对身为锦衣卫指挥使的陆炳来说是禁忌,他曾经一度试图和高拱联姻……可惜高拱那厮回绝了。
这倒是个机会……陆炳立即吩咐心腹去查查,很快,资料就递了上来。
徐渭……算了吧,都快四十岁的人了!
诸大绶、陶大临、孙鑨、陈有年、吴兑、杨铨、陆一鹏都已经成亲,冼烔与同乡潘晟之女已然定亲,孙铤与姻亲杨家女定亲,其他几人虽是随园一员,但名声不显,陆炳有点不太看得上。
长久的考虑后,陆炳的视线落到了孙铤这个名字上,南京礼部尚书孙升的次子。
孙铤虽然已然定亲,但陆炳记得孙升有五子,关键是陆炳和余姚孙家有旧,孙升的兄长孙堪是嘉靖五年的武状元,与陆炳一见如故,极有交情。
陆炳盘算良久,准备让心腹去打探一二,突然外间下人禀报,“老爷,有信。”
将信送到陆府,要么是家信要么是秘信,陆炳眯着眼取过信封,查验火漆,取小刀裁开,展开信纸,不看内容先看落款。
落款只有两个字,“龙泉”。
看完信,沉默了一会儿后,陆炳阴着脸起身,就着烛火将信纸点了一个角,默默的看着火焰化作灰尘,才招来心腹吩咐几句。
随园之中,钱渊为首,其次徐渭,再次孙鑨,而孙铤又南下任镇海知县……孙家和钱渊关系太深,陆炳下定决心,不管哪个,反正得从孙升剩下的三个儿子中抢个女婿!
下了一夜的小雨,到了凌晨变成冰珠,没一会儿,雪花飘飘扬扬,给整座北京城披上一件洁白的毯子。
其实严府用不着这件毯子,白色的灯笼处处可见,恸哭声时时耳闻,徐渭去西苑打了个转,写了份青词递上去,才起身去了严府。
严府门外车水马龙,数十个官员正在雪中等待,徐渭看看这架势,犹豫着要不要待会儿再来,但眼尖瞥见潘晟缓缓踱来。
就在去年末,裕王府讲官出缺,高拱上奏选翰林补之,到现在也没个结果。
严党的人选是唐汝楫,徐阶推荐的自然是张居正,徐渭向高拱举荐的就是潘晟。
但高拱对张居正颇为赏识,两人在国子监搭班子相处的颇为融洽,高拱曾经公开称颂张居正的温文儒雅……啧啧,明朝的内阁首辅中,高拱是少见的独裁者,而张居正更胜一筹。
对着三个人选,高拱询问裕王,但裕王本人倒是挑中了一个多月后除服的诸大绶。
“六部尚书都已经来过了,徐阁老更是一大早就到了。”潘晟冲着门房努努嘴,“文峰、子直、登之都已经到了。”
“据说华亭是被赶走的?”徐渭小声说,“适才在西苑撞见……嘴角带笑,喜不自禁。”
潘晟有点想笑,徐阶一大早来拜祭,严嵩还算客气,但严世蕃看见徐阶身后的徐璠……气不打一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