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监、光禄寺、大理寺甚至礼部个别部门在上班期间聚众搓麻……难道还能是钱渊的错?
“少司农。”陆一鹏看黄懋官走到门口了,赶紧起身行礼,苦笑道:“今日受逼迫不过,陪展才怡情一二。”
说的还挺婉转,第一件事就是丢锅……钱渊笑着转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不仅仅是黄懋官,陈有年、孙铤都面无表情的看着自己,他们身侧,唐顺之脸黑如锅底。
这段日子,黄懋官、陈有年身为户部官员,带着小吏、文员亲自盘账,又细细查问通商整个流程,忙的不可开交。
孙铤南下之前号称与钱渊搓麻一较高下,但到任后忙的后脚跟砸后脑勺,别说搓麻了,吃饭都是三口并作两口。
至于唐顺之,好吧,去年沥港招抚汪直之后,他就一直维持高强度的工作,基本就没喘气的工夫。
看到这一幕,谁心里没气?
如今已是十二月份,这是镇海一年到头最忙的时刻,除了日常通商事宜,还要各处盘账应付户部,筹备即将开始的宁海通商,培训抽调人手,就是已经到任十多天的宁海知县赵大河都整天埋头于镇海县衙内。
大家忙的跟狗一样,你倒是舒服,烤着火炉,喝着热茶,吃着点心,然后搓麻!
面对众人的谴责目光,陆一鹏脸上呈现出悔恨的神色,悄悄的往角落处躲去。
而钱渊脸皮有点厚,哈哈笑道:“今日群贤汇集,寒舍真是蓬荜生辉……”
陈有年无语了,这货被逮了个正着,怎么一点都不惭愧,甚至脸都不红?
不好意思,前世被发配宣传科,上班时候电脑上搓麻,时常被领导逮着,常规操作而已。
钱渊笑吟吟的将众人迎进来,让下人送来热茶,“文和兄,县衙那边抽调人手去宁海,没什么问题吧?”
“人手不足。”孙铤干巴巴的说:“倒是听说通商初期,展才亲自上阵,白日理事,夜间授课,才迅速教出一批人手。”
“钱某充数而已,实在不行可在府衙抽调人手。”钱渊看向唐顺之,“荆川公,没问题吗?”
去年刚开始通商的时候,钱渊去府衙县衙的户房里视察,看到账目实在是看不下去,咬着牙亲自授课。
白日里忙的跟狗似的,晚上还得上课……面对一群思考方式几近僵化的学生,这样的日子钱渊实在不想过第二遍。
唐顺之懒得搭理钱渊,转头看向彭峰,“拿纸笔来。”
钱渊一时愕然,想了想看向黄懋官,“霖原公,盘账顺利?”
“还算顺利,这记账方式和户部所用不同,不过南下途中,文和、登之在船上都细细说过。”黄懋官神色看不出有什么异常,“今年账册已然全部核查过了,记录清晰,从无纰漏。”
钱渊前世是白手起家,刚开始连会计、出纳都是自个儿兼的,这方面还算半个内行,而且这个时代的会计工作远没有后世繁琐复杂,钱家护卫、随园还有宁波府衙、镇海县衙不少人都是钱渊教出来的,好吧,现在都传到户部里去了。
黄懋官继续说:“这些日子,登之随荆川公、文和走了一遍,其他不论,账册日后一式五份,存放宁波府衙、镇海县衙,递交浙江巡抚一份,北京户部一份,巡视御史再存一份,每三月核查,每年十二月底盘账。”
“巡视御史?”孙铤诧异的看着钱渊,“浙江巡按御史?”
“不是。”黄懋官摇头道:“回京后,黄某欲上书请单设巡视御史与宁波镇海,专为通商事。”
陆一鹏看了眼钱渊,这倒是和他的想法不谋而合。
“十月离京,如今都十二月了。”黄懋官揉揉眉心,“等宁海通商事毕,即刻启程回京。”
孙铤的脸像个苦瓜似的,“赵道源这些日子天天在县衙里拉人,实在没那么多人手!”
“不早就让你留心了吗?”钱渊不屑道:“县衙府衙那些小吏都是熟手,每日授课,很快就……”
“每日忙的不可开交,哪有空闲?”孙铤忿忿道:“你倒是有空闲,却躲在这搓麻!”
“什么叫躲在这搓麻……这是钱府,怎么能叫躲?”钱渊嘴硬辩驳道:“只是偷得浮生半日闲而已,这几日解决了个大麻烦,心情舒畅,又看子直兄闲得无聊,这才……”
“不对吧?”陈有年打断道:“子直适才说了,是被你拖上牌桌的。”
陆一鹏努力往角落里缩了缩。
“再说了,心情舒畅,就要搓麻?”
正在提笔写字的唐顺之转头看来,“去年六月,临海县内,夫山先生等人登门,展才皆闭门不纳,言惆怅失落,整日只搓麻不问外事。”
黄懋官忍不住笑了,“心情好搓麻,心情不好也搓麻……”
钱渊无语了,那次只是托词而已,王寅、何心隐、沈明臣陆续登门,那时候自己正和胡宗宪暗地里刀光剑影呢。
这次是真的心情好,父亲钱锐信誓旦旦,后顾之忧不再,心情能不好吗?
钱渊回头瞪了眼陆一鹏,你个损友……难道不是你午饭后闲得无聊说搓麻的?
这时候,唐顺之那边已然搁笔,将墨迹未干的纸递给黄懋官,“此次回京,递交吏部吧。”
黄懋官看了几行,大惊失口道:“义修兄何以致仕归乡?”
听黄懋官脱口而出,堂前一片大哗。
钱渊更是大惊失色,紧走几步过来,抢过纸张看了几眼,“荆川公……”
“不必说了,老夫年迈,精力一日不如一日,还是退位让贤的好。”唐顺之淡然道。
角落处的陆一鹏探头仔细打量唐顺之……这老头精神抖擞,红光满面,前些日子他和陈有年随其出巡,自个儿脚都走的起泡了,唐顺之若无其事。
事实上,历史上的唐顺之再有一年多就病逝了,但这个时空的唐顺之身体还好的好,这也很好解释,历史上这个时期,东南抗倭正如火如荼,唐顺之屡屡率兵出击,又频频奔波海上,身体几度大损。
钱渊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在他的计划中,自己回京后,东南诸事,谭纶、唐顺之二人为首总领全局,孙铤、宋继祖、杨文、卢斌、赵大河、侯继高、吴成器等人分司其职。
这其中,地位最高的是谭纶,而在实际操作上最重要的却是唐顺之。
说的简单点,如果唐顺之致仕,钱渊手中根本挑不出一个有如此声望,曾经立下军功,有任事之能,精于算术,同时清廉如水的继任者。
原先还可能将谭纶顶上去……现在,总不能将谭纶从浙江巡抚位置上拉下来吧?
沉默片刻后,钱渊敏锐的察觉到黄懋官递来的眼神……愣了会儿后,钱渊懂了。
唐顺之要致仕归乡,上书吏部即可,没必要让黄懋官带回去……呃,和朝中官员请辞一样,不是真的想滚蛋,只是讨价还价的手段而已。
!
钱渊咂咂嘴,换成其他人,自己还有手段,或软或硬……但唐顺之是不同的。
这种不同不在于唐顺之的名望,而在于唐顺之在钱渊心目中有着特殊的地位。
在这世上,无论什么人,都需要一些敬畏感,没有真正的无拘无束,什么都不怕,也什么都不在乎的人。
区别只在于,有的人从内心深处无意识的去敬畏,而有的人主动去寻找一些需要敬畏的人或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