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近黄昏,汪直特地带来的厨师弄了一桌好菜,众人赞不绝口……这些天尽吃红薯、土豆了,不过胡应嘉没有露面。
回到临时整理出来的书房,钱渊亲手点着油灯,笑道:“子直、登之皆是随园中人,黄侍郎与其上司方尚书也和随园交好,放心就是。”
汪直点点头,犹豫着嘴唇微启,却没说话。
“你我之间,还有什么话不能说的?”
“那位胡大人……”汪直轻声问:“似乎对汪某……”
“那厮是来挑刺的。”钱渊随口道:“几个月前,随园大闹六科,那厮被踹断了鼻梁。”
汪直眼珠子都要凸出来了,朝中文官也打架?
呃,只能说汪直孤陋寡闻,明朝的文官那叫一个狠,当年锦衣卫指挥使就在大殿上被文官群殴致死,李东阳抢过宫中侍卫的锤子追杀当朝国舅,杨慎更是振臂高呼险些将桂萼弄死。
汪直咽了口唾沫,“听闻胡大人是徐阁老的门人?”
“嗯?”钱渊皱眉转头看来,“谁告知你的?”
汪直嗨了一声,“孙大人接任镇海知县,那日海商人心浮动,县衙里传出消息,孙大人亦是随园中人……也提到了胡大人是徐阁老的门人。”
钱渊微微眯眼,借着灯光细细打量汪直的神色,这货不会是想改换门庭吧?
上了贼船还想跑?
门都没有!
汪直也察觉到钱渊异样,解释道:“刚刚得报,送到胡大人屋中的礼都被退了回来。”
“钱某与他虽为同年,却颇有间隙。”
汪直不禁琢磨,胡应嘉是徐阶的门人,钱渊是徐阶的孙女婿,应该是同一阵营……这是内斗?
钱渊有点费解,“华亭欲致你于死地,难道老船主要送上门?”
“龙泉公何出此言?”汪直大惊失色,“汪某哪里得罪了徐阁老?”
钱渊眨眨眼,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好像当年在沥港招抚汪直,自己将徐阶拉出来扯大旗?
“钱大人,徐阁老日后必是内阁首辅,得罪了他……”汪直坐立不安,“要不……汪某备一份礼,还托大人送去京城。”
钱渊干笑两声,“此事与朝中党争相关……倒不是老船主得罪了徐华亭。
剿杀徐海,招抚五峰,开海禁通商,这三件事是撕扯不开的,而时任浙直总督的胡汝贞是严党大员,华亭欲倒严……选中的就是胡汝贞。”
顿了顿,钱渊突然问:“难道老船主不知?”
“什么?”
“前任浙江巡抚赵大洲是徐华亭心腹。”
“什么!”汪直猛地站起来,那次被搜捕入狱是他一辈子最接近死亡的时刻,没想到赵贞吉身后还有徐阶,没想到自己被卷入朝中党争之中。
汪直都快吐血了,你当年说的天花乱坠,徐华亭必然身登首辅,你是徐阶的孙女婿,由你主持通商,徐阶才不会拿通商一事开刀!
现在好了,你都能兵围巡抚衙门,抡起巴掌扇在自个儿的岳祖脸上……都已然决裂,还指望人家以后护着你?
呆呆的僵立好久,汪直才低声问:“那日后徐阁老上位首辅……”
“慌什么!”钱渊皱眉道:“他徐华亭想反攻倒算,也要看钱某人答不答应!”
汪直狐疑的看着钱渊,在心里提醒自己,这次可再别被骗了!
“其一,巨木不断,其二,红薯、洋芋推广,其三,谭七指专供内廷的船队不绝。”钱渊依次竖起三根手指,“这三点能保证,再加上最后一点,必然无恙。”
“最后一点是?”
“高新郑。”钱渊轻声道:“裕王的老师,太常寺卿兼管国子监事高拱高肃卿。”
“随园中,钱某与裕王殿下交好,与高新郑叔侄相称;端甫兄任日讲官,授课裕王,交情日深;此皆陛下所许。”
汪直迟疑道:“殿下登基,高新郑……”
“高新郑必掌重权,此人自视甚高,有任事之能,如何甘心俯首徐华亭?”
“待得殿下继承大宝,新郑、华亭必有一战。”
“到那时候,还有谁管你?”
“放心,裕王视高新郑为师,对徐华亭颇多厌恶,此战,新郑必胜!”
汪直沉默的点点头,已经上了贼船还能怎样……自去年沥港之后,再见三寸不烂之舌!
汪直的殷勤得到了回报,毕竟这世上有几个不爱银钱的?
就算清廉,也会喜古玩、玉器、古书……这世上银子买不到的东西太少了。
当然了,胡应嘉没有收……倒不是他不爱钱,第一天晚上将重礼退回后,汪直在和钱渊一番密谈,没有送第二次。
黄懋官除了巡视彭溪镇红薯产量后,又陆续在台州的临海县、天台县,绍兴的新昌县、上虞县各地巡视,这些地方都是今年略迟种植的。
直到十月下旬,黄懋官终于确定下来,红薯、洋芋产量约莫在十石到十五石之间,可代五谷,耐旱易活,水浇地反而不太合适,容易烂,反倒是旱地、山地更佳。
自上虞乘船往东,钱渊指着通明江说:“上虞大捷,两百甲士便是从此江突袭,一刻钟内尽扫攻城的两千倭寇,鼎庵兄手持双刃,奋勇争先,锐不可当。”
“听叔孝细细说过。”陈有年赞道:“城池将破,倭寇主力未动,如若不是这两百甲士,上虞必遭倭寇洗劫。”
去年胡宗宪上呈军报未有这一段,黄懋官详细问了遍,叹道:“南下不过半月,眼中所见,耳中所听,皆言钱龙泉镇东南,方得太平盛世。”
陆一鹏指着已然看不清轮廓的上虞县城,“临海、新昌、天台、上虞,处处皆有钱公祠,香火鼎盛令人羡慕。”
“诸位太过誉了。”钱渊笑道:“扫平倭患,非一人所能为,胡汝贞虽攀附严党得势,争功量窄,但实是东南第一功臣。”
陈有年偏头看了看,胡应嘉还在船舱内,如若听到又是口舌之争。
虽然红薯、洋芋诸事已然确凿,但黄懋官一行人还要往镇海一行,当然了,胡应嘉和陆一鹏两位科道言官没什么事,主要是以黄懋官、陈有年为首的户部官吏巡视镇海通商事。
一路水程,姚江、慈溪后转入甬江,江面上浩浩荡荡,黄懋官放眼望去,船帆若遮天之云,时不时还能听见响亮的号子。
陈有年、陆一鹏都是东南人氏,嘉靖三十四年末提前入京赶考,亲眼所见东南各处均有倭寇来袭,民生凋零,惨状处处,这一次南下所见所闻,不禁太平世间,更有一股昂然勃发之势。
陈有年不禁捏着钱渊的肩膀,“展才在东南做得好大事!”
“非一人之功。”钱渊真心实意如此回复:“若无诸多俊杰相助,若无诸君在京中斡旋,何来今日?”
船只缓缓停靠在码头上,岸边数以百计的武卒整队列成两排,宁波知府唐顺之为首,文武官员均前来相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