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帝伸指点了点严嵩,笑骂道:“你个老货,就知道事后卖乖!”
严嵩那张干瘦的老脸挤出个委屈的表情,“老臣也没想到海外有如许多巨木,看来通商亦有好处,犹记得永乐年间……”
“好了好了!”嘉靖帝打断道:“你个老货,还想顺着杆子往上爬?”
严嵩笑着闭上了嘴巴,今天的剧本他事前并不知道,但却临场发挥,在其中扮演了重要角色,表演功力实在深厚!
严嵩当然看得出来,外朝多在弹劾钱渊违背祖制开海禁通商,而陛下是有意赞同的。
不过严嵩也在心里佩服钱渊……小小年纪,媚上的功力不弱,最关键的是,钱渊能借势,却没有瞒着嘉靖帝。
如果钱渊瞒着嘉靖帝,也能借海商进献三百根巨木以解此围,但嘉靖帝这种心思深沉,非常难侍候的皇帝难免会觉得自己被当枪使了。
而钱渊将一切向嘉靖帝和盘托出,这叫什么?
这叫纯臣!
严嵩在心里啧啧称奇,钱渊年纪轻轻,却将陛下的心思看的透透彻彻,真是难以想象。
的确,嘉靖帝最满意的,就在这个地方……当然了?也有小小不满?一百根巨木变成三百根,也不提前说清楚!
嘉靖帝看向赵文华?“三百根巨木?工部何时能动工?”
赵文华略一沉吟,“工部立即选调工匠?十日后即可动工,等巨木入京?搭建框架?三百根巨木,绰绰有余。”
三百根巨木,嘉靖帝心里舒坦了,严嵩和赵文华、方钝都松了口气?毕竟一年多了?陛下每隔一段时间就要亲询采办巨木之事。
吕本进殿的唯一目的是做摆设,徐渭、钱铮都是知情人,只有徐阶像个木头似的傻傻站在那……他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棍敲的有点晕。
巨木是汪直领头进献的,奏折是宁波知府唐顺之上奏的,觐见陛下言明此事的是通政使钱铮?但徐阶知道,一切的背后都是自己那个孙女婿。
三大殿是什么分量?
进献三百根巨木以供重修三大殿所用……徐阶哪里来的胆子敢劝阻?
说个“不”字?或许有脑子进水的科道言官会赞他耿直,但嘉靖帝会怎么想?
没看到重臣中最耿直的户部尚书方钝在知晓三百根巨木后?都已经松了口吗?
方钝是之前朝中唯一劝嘉靖帝缓修三大殿的官员。
徐阶悲哀的垂下头,侍候这位帝王?失了圣眷?就等于失了一切的一切。
徐阶不想就此俯首?但却不得不去考虑,要不要就此放弃东南布局……
借三大殿缺少巨木这件事,钱渊轻松的将围绕在自己身边的一切全都撕裂,轻而易举的脱困而出……应该说,这些从来都没有困住过他。
钱渊最狠的就是让汪直等海商顶了进献巨木的名义,这等于让汪直在嘉靖帝面前挂了号。
要知道,这一切的起源来自于汪直的被招抚,招抚他的就是浙直总督胡宗宪。
钱渊巧妙的用三百根巨木,将自己、设市通商、汪直、胡宗宪联系到了一起,这让徐阶很难再借招抚汪直一事对胡宗宪下手。
的确,这是一次冒险,徐渭曾经去信劝阻,但钱渊坚持这次冒险。
为什么说是冒险?
原因很简单,如若汪直日后出了事,麾下海商再次沦为倭寇,胡宗宪难逃罪责,和他们被一条线绑着的钱渊也跑不掉。
但钱渊早就想清楚了,即使自己接下来什么都不做,汪直那边出了问题,自己也跑不掉。
或者说,因为明朝海军势力的弱小,汪直在海上的强大实力,导致钱渊不得不选择和汪直结盟,这是他唯一的选择,两个人早就被死死绑在了一起。
既然如此,那就绑的更紧点!
嘉靖帝对远在镇海的钱渊不能再满意了,三百根巨木能死死的封住那些言官的嘴,再加上即将入库的将近二十万两税银……如若没这笔银子,难以想象刚刚受到重创的宣府怎么收拾。
但今天的戏码还没结束,钱渊虽然远在东南,难以亲自登场表演,但他是导演,而且还亲自写下剧本,即使是男一号嘉靖帝也没看到全套剧本。
通政使钱铮接下来的一番话让嘉靖帝大喜,“果真有如此奇物?!”
殿内众人纷纷变色,特别是户部方钝,兴奋而狐疑的盯着钱铮,突然一扭头拽住徐渭,“文长,展才诸事你无不了然,说清楚!”
徐渭苦笑道:“宁波知府上奏,和展才何关?”
嘉靖帝嗤之以鼻,骂道:“少在这装模作样,快说!”
徐渭干笑着说:“展才在信中信誓旦旦,耐旱易活,无需上等田,可代五谷,亦能制作各式菜肴,名为红薯,亩产二十石。”
“臣也不敢信啊,天下哪里有这等奇物,如若真有,早就遍传天下了!”
早就记好台词的钱铮缓声道:“此物从西洋传来,移植吕宋岛,当地亦视为宝物,不得随意贩卖,海商汪直、毛海峰听闻此物之奇,使人或窃或抢,送至浙江,宁波知府唐顺之以官田试种,约莫十月成熟……”
话未说完,方钝已扬声道:“陛下,待十月,臣亲下东南,如若真的能亩产二十石,当推广全国,可活万民,此举堪比张子文!”
钱铮赶紧补上最后几句台词,“此物于东北、西北亦能种植,深挖窖藏,可存半载。”
嘉靖帝虽然常年久居西苑,但却不是那等五谷不分的深宫皇帝,太清楚亩产二十石的粮食作物能给自己带来什么。
努力压抑兴奋的心情,嘉靖帝长身而起,“十月以户部、都察院、六科共同派人查验,如若不假,汪直之功不弱博望侯,朕不吝封赏!”
听到这句话,刚才还在抉择的徐阶彻底死了心……他知道,钱渊不会在没把握的情况下胡吹海吹,此事八成是真的。
人家汪直都要封爵了,自己还想借汪直攻胡宗宪……彻底没戏了。
徐阶略略偏头,视线落在严嵩身上,心想……东南那边有钱渊这个搅屎棍,现在一点指望都没了,要不……直接对严嵩下手?
这一出戏,男一号是嘉靖帝,男二号是钱铮,男三号是徐渭,这三个人发挥的只能说普普通通,男一号甚至还口误险些闹出笑话,只不过他太大牌,其他人只能当做没听见。
倒是没看过剧本的配角如严嵩、方钝发挥的不错,特别是严嵩,其数十年练就的表演功力显露无疑,堪称老戏骨。
而徐阶……纯粹路人甲,至于赵文华、吕本,那叫背景墙。
一场戏唱下来,几乎是共赢的局面,严嵩不用再担心胡宗宪了,方钝不用再担心宁波通商被弹劾了,嘉靖帝满足于内库外库都有银子,而且重修三大殿能动工了。
唯一的输家是徐阶……别说严嵩了,就是吕本、方钝甚至嘉靖帝都知道,徐阶将赵文华塞到浙江去,那就是去找胡宗宪麻烦的。
当消息传出西苑后,满京城一时失声,随后,有的人义愤填膺,有的人破口大骂,有的人斥奸臣狡诈,但更多的人在心里叹道,镇海那位可真够贼的!
三大殿是什么分量?
那是朝廷的脸面,或者更直接一点,那是嘉靖帝的脸面。
满朝皆知,当今这位皇帝是最好脸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