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噢,不仅仅是求名,赵贞吉因此事得嘉靖帝赏识,升左春坊左谕德兼河南道监察御史,奉敕宣谕诸军,并赐白金五万两,听随宜劳赏。
可惜在俺答撤军之后,严嵩开始清算,一脚将赵贞吉踹出京,但即使如此,赵贞吉也没辞官,类似的情况……钱铮当年被贬谪出京立即辞官归隐。
之后赵贞吉从徽州通判开始,在徐阶的提携下,一年一个台阶,嘉靖三十四年钱渊和赵贞吉初见,他还不过是个南京户部主事,两年之后已经是南京光禄寺卿,三年后为南京户部右侍郎,如今已经身为封疆大吏,巡抚浙江一省。
唐顺之长叹一声,“惟锡去,大洲来,如之奈何。”
“此人看似文质彬彬,实则性烈如火。”钱渊笑道:“但也是识时务的,此次入浙的目标应该是胡汝贞,不会针对镇海。”
“噢?何以见得?”
“两浙倭患渐息,镇海设市通商,陛下尚未表态。”钱渊轻声道:“华亭此人颇有抱负,又擅隐忍,不会贸然开战,当然了,最主要的原因在于赵大洲……天下何人不知他和严嵩仇深如海,徐阶既然挑中他,自然不会针对镇海。”
唐顺之微微点头,“老夫的意思是……何以见得赵大洲也是识时务的?”
“哈哈哈……”钱渊大笑道:“年初宫城失火,三大殿付之一炬,今上久居西苑,但毕竟三大殿乃朝廷脸面,如何能不重建?
但重修三大殿耗银劳工,御史上书请缓,亦无不可,但朝中科道言官却成了哑巴……”
唐顺之皱眉道:“此事可缓,但陛下……”
“是啊,所以赵大洲写了私信给严分宜,责其为重修三大殿,耗费国力。”钱渊冷笑道:“不敢上书陛下,却要写信给死敌严分宜,难道是他赵大洲光明磊落?”
唐顺之哑口无言,想辩驳几句却找不到话说。
“既是私信,却宣扬的两京皆知。”钱渊摇头道:“此人未必贪权,但必定好名。”
顿了顿,钱渊下了个让他差点后悔莫及的决定,“那日赵大洲赴任杭州,钱某当日离城不见,已然表态,只要他不来招惹,暂且不去管他。”
被钱渊定义为好名,但也没被钱渊放在眼里的赵贞吉正在书房里冷笑看着面前的何心隐。
当年赵贞吉在四川讲学数年,钻研心学颇深,何心隐曾慕名来访,两人相谈多日,结交为友。
“夫山何以入胡汝贞幕府?”赵贞吉冷笑道:“绩溪招抚汪直,其间真的无隐情?”
“徐海和汪直开战年许不分胜负,而戚继光三刻钟击溃徐海主力,却要招抚汪直?”
“他胡汝贞如何舍得如此大功?”
何心隐沉默片刻后,突然换了个话题,“孟静兄,当日接风宴上,总督府只有何某一人,布政使司、按察使司、指挥使司均以佐官相陪,只有杭州府衙的知府一个正印官,可知为何?”
赵贞吉不屑道:“严党如今在朝中一手遮天,上蔽天子,下揽权柄,东南亦如此。”
何心隐苦笑两声,“或许有吧……但仅以何某的消息,原本王寅是会赴宴的。
总督府众多幕僚,王寅为总督大人管理文书,最得信任,又是总督乡友……总督常转战各地,以王寅坐镇杭州。”
这说的够明白了,王寅虽然只是个幕僚,却是在很多时候很多场合代表胡宗宪的。
“那日的前一夜,浙江巡按钱展才趋马入杭,送别吴惟锡,第二日一早离城。”何心隐加重语气。
赵贞吉愣住了,就因为钱渊的离开,所以杭州……不,浙江上下都这么不欢迎我?
赵贞吉上任已经有十多天了,他几乎是在第一时间感受到无处不在的压力和困难,最典型的就是,身为浙江巡抚,居然都没有下面知府来拜会。
内地的几个府洲还不好说,但嘉兴、绍兴、杭州、宁波、台州这些临海的府洲……钱渊身在杭州都不肯出面而且还径直离去,这些府洲如何会对赵贞吉有什么好脸色?
当然了,这也有胡宗宪的原因……谁都知道胡宗宪是严嵩的人,赵贞吉是得徐阶举荐。
听谁的?
浙直总督自然权柄更大,下面的府洲不约而同的对巡抚衙门采取冷处理……反正上面有个浙直总督顶着。
“胡汝贞……钱展才……”赵贞吉低低念叨了几句。
何心隐也是无语了,干脆将事情说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击溃徐海主力之后,总督欲和汪直开战,但钱展才不许!”
“什么?”饶是赵贞吉久历宦海也不禁瞪大了眼睛。
“绍兴知府梅守德,台州知府谭子理,宁波知府唐顺之,上虞知县孙丕扬,浙江总兵俞大猷,浙江副总兵戚继光,宁绍台参将卢斌,游击侯继高、杨文、戚继美……”
何心隐叹道:“钱展才不许,总督大人不得不亲上沥港,招抚五峰。”
赵贞吉感觉头皮有些发麻,一个巡按御史在东南有如此根基……娘的这是要造反啊?!
相当长时间的沉默后,赵贞吉咬着牙低声问:“如若当日和汪直开战,可有胜机?”
嘉靖三十六年,东南编练新军展现了强大的战斗力,戚继光在上虞城外三刻钟击溃徐海,俞大猷奋力截断徐海退路。
虽然徐海遁逃出海,但汪直旋即来降,献上了徐海首级。
此后半年,俞龙戚虎并戚继美、卢斌、侯继高以及刘显、董邦政轮番出击剿灭小股倭寇,屡屡得胜。
官府更在镇海县侯涛山设市通商,客商云集,每十日海船出海贩货,一时间商贸大盛。
自嘉靖二十七年倭寇开始频繁上岸劫掠,再到许家兄弟、李光头被擒杀,后嘉靖三十二年王民应毁沥港而至东南倭乱,算起来已经近十年了。
十年了,东南沿海百姓终于等得云开雾散的这一天,所以,自腊月二十之后,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响彻每一座城镇,路过行人脸上都挂着笑容,看着身着新衣的孩子们走街串巷,嬉戏玩闹。
但不是每个人心情都这么好,也有一些人觉得……年关年关,今年的年关好难熬!
比如浙江巡抚衙门里的那些小吏文员。
赵贞吉几乎是屁股还没沾上板凳,就开始清查巡抚衙门的账册……这是很犯忌讳的事,一般来说,后官查前官的账是大忌,谁都不愿意离开后屁股还被继任者点把火。
但赵贞吉显然是做了非常充分的准备的,他带来的黄师爷虽是秀才出身,但却先后做过两任应天巡抚的幕僚,专管钱粮账册,而且赵贞吉还从南京带来了好些人手。
一箱箱的账册被搬出来,拨动算珠的声音响彻巡抚衙门,一直到腊月三十……也就是大年夜,终于盘完账了。
赵贞吉眯着眼看着黄师爷递来的汇总册子,大部分都是用黑笔圈出的,只有寥寥数处是用红笔圈出的。
听黄师爷低语几句,赵贞吉哼了声,这些黑笔圈出的都是常例,也就是说是下面这些小吏的灰色收入,比如下面府洲递交的常例银,入库的时候是会被这些小吏刮一部分的,不过这等事全天下都一样,入内承运库给皇室用的都要被太监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