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朝中重臣以及嘉靖帝都心知肚明,但中下级官员都很难弄清楚,也难以相信的事实。
“当年扬州大捷后,吴惟锡只能平调浙江巡按,在苏州码头与钱展才一见如故,至此订交。”
“也正是因为有钱展才,浙江巡抚一职出缺,陛下才会钦点吴惟锡接任。”
陆光祖从张居正这一席话中听出了两个意思。
其一,钱渊在东南根深蒂固,虽然离京年许,但仍然简在帝心,对嘉靖帝有着很强的影响力……这样的影响力,陆光祖立即联想起了严嵩和陆炳。
其二,徐璠和钱渊虽是翁婿,早有恩怨,但钱渊和师相徐阶之间……似乎钱渊并不认为自己是徐阶门下,而徐阶也不将钱渊视为一系。
徐阶笑着指指张居正,“叔大,东南文官颇多,有资格调任福建巡抚的人选不少,为何独独选中吴惟锡?”
“此事要陛下钦点,如今两浙、苏松倭乱渐息,自然是从此处选派。”张居正叹道:“此人必要有军功在身,方有资格出任福建巡抚。”
“展才坐镇东南,虽有大功,但资历尚浅,应天巡抚翁大立庸碌之辈,倒是前任应天巡抚曹邦辅有这个资格。”
“论东南一地,吴惟锡、谭子理、唐荆川均为一时俊杰,两榜进士出身,亦有军功在身,非此三人不可。”
张居正加重语气道:“但只有吴惟锡调任,浙江巡抚出缺,才有施展手段的余地。”
徐阶冷笑道:“仅仅如此?”
张居正沉默片刻才面无表情的继续说:“学生和展才当年相交甚深,知其对海贸之重视,谭纶是展才小舅,麾下多有水师,而唐荆川为展才主管海贸通商……如若这两人离任,展才只怕有失激之举。”
陆光祖看徐阶微微闭眼,知道张居正说到了点子上,轻声问道:“师相,继任者属意何人?”
好一会儿之后,才传来徐阶慢悠悠的声音,“不急,不急。”
的确不急,因为浙江巡抚这个位置本就应该是徐阶的,去年钱渊以徐阶孙女婿的身份横插一杠,气得徐阶吐血,严嵩偷笑,嘉靖帝看戏。
东南亦是朝堂,京中严嵩势大,徐阶龟缩,但严党不可能赶尽杀绝,徐党也没将所有地盘拱手相让。
这是一种政治默契,徐阶、严嵩、嘉靖帝共同遵守的政治规矩,这种默契理应也在东南展现,只不过多了钱渊这个身份复杂的棋子。
如若吴百朋真的调任福建巡抚,浙江巡抚出缺,嘉靖帝一定会将这个位置留给徐阶。
慈溪是地名,也是一条江的名称,上接姚江,江水滚滚向东南而去,在鄞县转了个弯,向东北方向注入甬江。
王寅站在船头左顾右盼,周围船帆如云,远远眺望,江面上大大小小的船只如蚂蚁一般到处都是。
“商路畅通,商贾自然云集宁波。”郑若曾笑道:“据闻不仅是两浙、苏松、常州,江北及江西、湖广均有商人奔波而来,如今已近寒冬,依旧不减盛状。”
“早知如此,总督大人……”王寅叹了口气。
郑若曾摇摇头,“展才和总督大人约定,后者招抚,前者主持通商……展才一意主持通商,刻意将总督大人排斥在外。”
“为何?”
郑若曾苦笑道:“不外乎怕日后清算,将通商一事卷入其中。”
王寅又叹了口气,其实只要眼睛不瞎的,脑子没坏的,都知道严党虽权势滔天,但严分宜已经七十有八,说不定哪天一跤跌倒就得升天。
船只驶入鄞县,停靠在客船码头处,王寅和郑若曾并没有下船,一个约莫二十岁的青年上了船,恭敬行礼道:“拜见两位世叔。”
“句章乃我等密友,无需客套。”王寅笑吟吟挽起年轻人,“此番还要请小友为向导。”
“分内之事。”
这青年就是沈一贯,沈明臣的侄儿,如今是鄞县生员,正摩拳擦掌准备明年的乡试。
船只很快转向,驶入甬江,径直往镇海而去,王寅指着不远处向东南方向的另一条河流,“那是通往哪儿的?”
“往东钱湖。”沈一贯笑着说:“不过那是死路,不能出海。”
“那为何如许多船只都往东钱湖去?”郑若曾诧异的看着那条河流上的船只。
“虽说宁波府于镇海侯涛山设市通商,但盘查甚严,多有大户购置茶叶、绸缎等货物,但荆川公不许出海贩货。”沈一贯笑道:“所以现在都学精明了,先确认能不能出海,弄到出海文书之后,再去收购货物,而镇海县附近不许停靠太多船只,所以索性停在东钱湖。”
“有点意思。”郑若曾点头道:“半年前展才无中生有,平地抠饼……”
一旁的沈一贯忍不住笑出来了,“此事已传遍东南,都说龙泉公好手段。”
“当年就是少年英杰。”王寅笑道:“通晓军机,长于大局,精于选兵,数度败倭,更兼擅财计……京中传闻,大司农扬言,放在唐宋,展才日后当为计相。”
顺江而下,又是顺风,船只很快抵达镇海,郑若曾、王寅细细看去,心里诧异不已,在沈一贯的指引下迈步下了码头,沿着热闹的商市步行,附近商铺云集,来往的客商什么口音都有。
街道两旁多有客栈、食铺,各类小吃琳琅满目,还听得见悠长的调子,“钱家猪蹄嘞,钱家猪蹄嘞……”
沈一贯兴冲冲的跑去买了四五个,回来一人分一个,一边啃一边说:“卖钱家猪蹄的多了,但这家最是正宗。”
郑若曾无语的看着如此热闹的一幕,再看看被塞到手里的猪蹄,低头闻了闻,苦笑道:“果如传言,如飞来一城。”
王寅踮起脚尖眺望远方的城墙,“还好远才进镇海县城?”
“不不不,现在已在镇海县城里了。”沈一贯解释道:“因县城往东即是侯涛山,南边是甬江,只能向北、向西延展,旧城墙还没拆,据说年后动工修建新城墙。”
“若是商船就直接停靠在侯涛山那边,入城方便的很,但客船只能停在这边码头,步行要两刻钟左右,不过年后就方便了,县衙已经出了公文,年后在……喏,那边修建新路。”
虽有要事来拜会钱渊,但也不急于一时,郑若曾和王寅缓缓在街道上踱步,他们听见了无数夹杂各地方言的叫卖声,他们看见了无数新奇的货物,甚至还亲眼目睹了一场交易。
一个看起来像个杀猪匠的粗壮汉子实则是个海商,从一个江西商人手中购得五百斤茶叶。
边上有路人在说,“老姜过年都不回去,还要往南洋跑一趟。”
“但跑这一趟,至少这个数字!”
郑若曾瞄见路人比划了个手势,在心里默算了下,这一趟府衙那边至少有五六百两银子的税银。
一行人缓缓入城,王寅低声道:“伯鲁兄,如何?”
郑若曾思虑良久,才开口道:“勃勃生机。”
的确,所见所闻让郑若曾目眩神迷,但给他留下最深印象的是,这儿有着大明他处没有的勃勃生机。
郑若曾沉默的在心里想,这就是那位相识多年的小友想要的吗?
这一趟来镇海,实则是胡宗宪私下所托,总督府诸多幕僚,王寅最得胡宗宪信任,郑若曾和钱渊交情最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