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渊入仕两年,是没资格统领一方的,别说巡抚一省,就是主管一府都不可能,只能以巡按御史这个身份来掌控大局。
嘉靖帝挥手斥退徐渭,笑着对黄锦说:“如若展才年长十岁,朕倒是想索性让他去福建。”
这话说的黄锦都不太好接口,如若钱渊真的年长十岁,以此人压制浙直总督,笼络浙江巡抚,半掌控诸军的手段,只怕陛下都不会用。
“皇爷说的是,展才今年不过二十有三。”黄锦笑道:“不过皇爷修道日深,展才等得及。”
嘉靖帝连连点头,挥手道:“去叫蓝神仙来!”
离开西苑后,徐渭第一时间回了随园,翻着书写下一封密信,让刘洪派护卫立即送出京。
嘉靖帝让徐渭点评东南官员,毫无疑问,这是要抽调人手去福建,文官中,浙直总督胡宗宪不太可能,吴百朋、谭纶、唐顺之都是有可能的,而这三个人都和钱渊有着紧密的联系。
武将更是如此,俞大猷和钱渊交情不浅,戚继光、戚继美、卢斌等人都是钱渊嫡系,一旦抽调,钱渊手上能用的人手就少了。
这会不会影响钱渊在镇海的计划……肯定会!
徐渭在心里估算了会儿,不禁叹了口气,展才身处群狼之中,此举无异于油边玩火,一个不好就要烈火焚身。
“不会去福建吧?”
问话的是刚刚放衙归来的钱铮,身为通政使,消息最是灵通,福建那边倭乱闹得很凶,而兵科给事中又上书提议新设福建巡抚。
钱渊是没资格担任福建巡抚的,但也是有可能被调去的……毕竟众人皆知,钱渊虽不掌军,但屡屡上阵,军功累累。
“理应不会。”徐渭摇摇头,如果陛下有这个心思,就不会说自己有私……说出口,那抽调钱渊的可能性就不大。
顿了下,徐渭叹息道:“但接下来……”
“甚么?”钱铮心头一紧,“有麻烦?”
徐渭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目光游移不定,半响后才道:“此事筹谋已久……对了,可有科道言官弹劾展才贸然通商?”
钱铮紧紧盯着徐渭,侄儿离京前将随园诸事都托付徐渭,来往密信频繁,甚至不少信件都是徐渭送进西苑。
如果说有人了解钱渊在东南诸事,毫无疑问只能是徐渭。
好一会儿后,钱铮才缓缓道:“八月有御史上书弹劾展才勾结倭寇,但无人响应,自那之后,再无异动。”
严世蕃不太给力啊,徐渭皱眉在心里盘算,都察院、六科中多有徐阶党羽,虽然严党不插手,但也不是没有人手能用的。
不过还来得及,展才那边也没布置完……应该说,已经布置完了,这个坑已经挖好了,只不过展才嫌这个坑不够大,想顺手多踢几个人下去。
现在,徐渭唯一的担忧在于,那个坑毫无疑问能让京城那帮人掉下去,但在东南,会不会导致鱼死网破。
虽然还没有正式下聘,但张居正在徐府已是畅通无阻,下人也都对其恭敬有加,虽然偶有传言此人才丧妻,就要攀附徐家,但两个多嘴的丫鬟被打烂嘴后,再无人饶舌。
张居正在丫鬟的指引下先去后院拜会张氏,然后才和徐璠去了小院。
“怎么样?”张氏斥退下人,朝屏风后的女儿招招手。
徐四小姐表情没什么变化,蹙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好一会儿都没什么反应。
张氏叹了口气,知女莫若母,她当然知道女儿这是在心里将两人比来比去,毕竟钱渊早已闻名天下,即使在朝中也有不低分量,而张居正如今在翰林院坐冷板凳坐的屁股都要生茧子。
“看起来还算年轻,不像是三十出头的。”张氏劝道:“长的也端正,言谈举止挑不出什么毛病。”
张居正长得帅,这是明人笔记、野史都有记录的,夜卧龙床不仅仅是因为他大权在握,也是因为他长得帅。
呃,当然了,在徐四小姐看来,在很多地方保留前世习惯的钱渊显得特立独行,更能吸引她的视线。
“虽然至今不过区区翰林侍读,但日后老爷定然跃迁简拔,前程用不着你来操心。”张氏揉着眉心道:“既然不肯挑个老实的过安分日子,那也只有他了……再说了,老爷都定下,你不松口也无碍。”
看女儿那倔强的模样,张氏索性加了把火,“张居正和那人是至交好友,他曾在老爷面前说过,张叔大有经天纬地之才。”
“你也知那人看似随和,实则心有傲气,随园中人无不是惊才绝艳之辈,能如此看重张居正……”
“好了。”徐四小姐咬着牙,眯着眼,“就他了。”
张氏松了口气,终于可以让前面清客去商议下聘等事了,再等一年,女儿都成老姑娘了。
书房里,徐阶刚刚从西苑回来,徐璠和老管家伺候着,银屑碳炉,汤婆子,热毛巾,又端上一碗早就准备好的白粥,张居正也在边上帮忙,口口声声师相师相。
好一会儿之后,徐阶才挥挥手让老管家去叫人。
这个时代的文人大都讲究科举入仕,虽然也有师爷、幕僚,但一般都是外地官员,京官府内少有幕僚,多有清客。
所以,如夏言、严嵩、徐阶这些顶级官僚虽然聚拢势力,但真正核心成员并不多,而且大都是极为亲近的关系,如姻亲,师生,甚至干脆就是儿子。
严嵩的儿子严世蕃就是最典型的例子,徐阶虽然恨徐璠不争气,但也让其进入这个圈子。
除了徐璠、徐涉之外,张居正这个归入门下的学生兼未来女婿自然也是一员,还有一人是极得徐阶看重的陆光祖,也是嘉靖二十六年进士。
诸人书房坐定,徐璠就开始长篇大论的说起朝廷厉行禁海,剿灭倭寇,捕杀海商,但某人居然公然在宁波府设市通商,勾结倭寇,视朝廷法令如若无物……
徐阶躺在铺的厚厚的躺椅上闭目养神,其余三人对视一眼,都漠然无语,显然,徐璠没那个胆子主动挑事,应该是徐阶默许的。
张居正在心里暗暗腹诽,这么骂自己女婿,不就是因为人家看不起你,说不定还怪他不给你分红。
陆光祖脸上颇有异色,他深得徐阶信重,但从不知道身为徐家姻亲的钱渊和徐阶之间有如此间隙。
好一会儿之后,说的痛快了的徐璠小心翼翼的问:“父亲,可要清流上书弹劾?”
徐阶睁眼训斥道:“胡闹!”
徐璠茫然眨眨眼,不是您老让我逮着那小子狠说一通吗?
“如今严党势大,严分宜虽年迈,但严东楼在内阁主持票拟。”陆光祖摇头道:“不可轻动。”
徐阶瞥了眼儿子,心里失望不已,今早就提点过了,但一个白天都没想明白,而别人只听了一盏茶就懂了。
钱渊那厮哪里来胆子敢贸贸然在宁波府设市通商,此事十有八九陛下是知情的,搞不好裕王那都心里有数,徐阶如今大敌是严嵩,如何会去捅这个马蜂窝。
这个马蜂窝捅了,不好说自己能占什么便宜,但肯定会让陛下、裕王心里不痛快,说不定还会将钱渊赶到严嵩那边去……徐阶现在完全不相信姻亲能牵制得住钱渊。
所以,今天讨论的那个人应该是浙直总督胡宗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