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七指关上房门,钱鸿守在窗边,钱渊掀起衣衫下摆,双膝跪地,“不孝子拜见父亲大人。”
自嘉靖三十一年到如今,已是五年了,终以父子名义相见,钱渊心中激荡,情真意切。
“不孝子?”钱锐冷然道:“松江钱渊,少有才名,弱冠之年身登皇榜,精于练兵,威震东南,谈何不孝?”
钱渊抬起头,干笑着说:“爹爹,只是找个说话的由头……真不知道扫帚星是您……”
窗边的钱鸿拼命忍着笑,他是后来才知道当日沥港上这破事的,险些笑的满地打滚。
“啪!”谭七指在后面扇了钱渊后脑勺一下,笑道:“刚才还口口声声叫我老谭!”
“二舅……”钱渊摸摸后脑勺。
“现在知道叫二舅了!”钱锐哼了声,“起来吧,用不着装模作样!”
看了眼妹夫,谭七指拉着钱渊起身坐下,主动问:“家里安顿好了?”
“都安顿好了,今日她们去看龙舟,戚继光之妻王氏陪着去,护卫队调了一个小队护佑。”钱渊规规矩矩的坐在那说:“母亲、小妹都颇为想念父亲,这次……”
开始规规矩矩的,但说着说着钱渊就有点……不管什么场合,就算是和汪直谈判,向嘉靖帝叫屈,和严东楼算账,钱渊从来不拘俗礼,从无正儿八经士大夫模样……为此几次被陆树声训斥。
“这几年,每次儿子归家,母亲、小妹都是泪如雨下,但这次压根就不关心……”.
“就盼着见父亲一面。”钱渊小心翼翼的试探,“宁波府是明日过中秋,小妹还说明日设宴,要不……父亲就去一趟?”
“安全吗?”谭七指皱眉道:“毕竟我们以前依附徐海,虽然得汪直信任,但贸然去镇海县城,还是拜访浙江巡按,太惹人注目了。”
钱鸿插嘴道:“家里老人还在?”
“怎么去,自然是有讲究的,试一试吧……此事儿子不能插手,父亲、大哥也不能擦手,二舅可以旁敲侧击一下,如果不成就罢手,反正日子还长着。”钱渊缓缓说:“家中老人大都在京中,还有几人送到杭州食园了,另外张三等几个家中佃户子弟出身的护卫,年初都调拨入军。”
“张三那厮都能当上把总!”钱鸿插口道:“小弟你是没人能用了?”
“张三还不错。”钱渊笑道:“去年二舅在岛上留信,就是张三冒死送到上虞的。”
“好了。”钱锐挥挥手,“两件事,第一,你媳妇是徐华亭孙女,你叔父如何说?”
钱锐很清楚当年那些事,先是双江入狱,后有夏言弃市,钱铮为此和徐阶决裂,以至于辞官归乡,儿子却攀附徐阶,这让钱锐难以理解。
“华亭不过甘草阁老。”钱渊不屑道:“叔父如今是通政使,与太常寺卿高新郑是至交好友,陛下又许孩儿出入裕王府。”
“嗯,听说过。”谭七指点点头,“高新郑是裕王府讲官,极得裕王信重。”
但钱锐还是难以释怀……好吧,钱渊只能祭出杀手锏!
效果杠杠的!
屋内只有钱渊一个进士出身,但其他三人也都是读书人,谭七指当年是小三元出身,钱锐也是过了县试府试的,就是钱鸿也曾攻读经史。
听到最后这一句,屋内登时寂静无声。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这句说的就是一个词“遗憾”。
而对于这三个人来说,心中有太多太多的遗憾。
长时间的沉默后,钱锐给出了一个和嘉靖帝相同的评价,“竟是个咏絮才女。”
感慨了好一会儿后,看了眼儿子,钱锐厉声道:“你自小苦读四书五经,不擅诗赋,能娶的如此才女,日后当重之!”
钱渊低着头,咬着牙,连连点头应是。
钱鸿笑着说:“小弟,父亲都准备好了见面礼,通红通红的珊瑚!”
“呃……”钱渊呃了好半天,抿着嘴低声说:“见面礼……还是算了吧。”
钱锐和钱鸿没反应过来,但谭七指立即听懂了这句话,“渊哥儿,你和华亭……”
“颇有间隙。”钱渊摊手道:“说不定还要做过一场……父兄的事,暂时隐下不说。”
看钱锐神色不渝,钱渊赶紧补充道:“那见面礼还是给,只是不说穿……”
话还没说完,谭七指就噗嗤笑出来了,“现在外头不管是海商还是客商,都说你钱展才是石头里都要榨出油!”
“这是父亲给儿媳的见面礼。”钱渊不爽的嘀咕了声。
钱锐懒得再说,转道:“第二件事,那对姐妹到底如何处置?”
“对对对!”谭七指精神一振,“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这阙木兰辞真是好文采,据说是渊哥儿你的手笔?”
众人都投来怀疑的目光,钱渊只能硬着头皮点头。
“那和徐家咏絮女倒是绝配。”谭七指摇摇头,显然不信。
钱渊赶紧迈过这个话题,埋怨道:“王翠翘还真不好处置……父亲处置不就行了嘛。”
“人呢?”
“临海县,扣起来了。”钱渊无所谓的耸耸肩,“通商事毕,再等到裕王登基,父亲、大哥、二舅或能换个身份,再将她那个侄儿握在手中,也不怕她王翠翘再闹什么幺蛾子。”
钱锐无来由的松了口气,他不在乎王翠翘的死活,但很在乎钱渊的选择。
在很多人的眼中,“钱砍头”这个绰号已经远远压过了“扫帚星”。
嘉兴府长水镇外,桐乡县外,还有绍兴府山阴县外,台州府临海县外,先后四座京观让“钱砍头”这个绰号在东南可止小儿夜啼。
虽然知道自己这个儿子这些年搅风搅雨,博的好大名声,砍下的脑袋让世人瞠目结舌,但维持在钱锐脑海中的印象……还是那个当年说话不中听,每日早起苦读的少年郎。
书香门第,纵使出个兵家子,也应该是个儒帅!
但很可惜,钱锐的想法,在下一刻被钱渊吐出的话无情击碎。
与此同时,村落外,三艘帆船停靠在简易的码头上,汪直大步走下跳板,冲着迎出来的毛海峰点点头,随口道:“没出什么事吧?”
“一切照旧。”毛海峰笑道:“现在宁波府衙那边对咱们……只要缴纳税银,尽皆放行,倒是沿海大户的船队被扣着。”
汪直上个月末去了趟倭国,听了这话脚步一顿,诧异道:“为何?”
毛海峰摇摇头,“谁知道……如慈溪袁家那种不知死活硬闯的倒是没了,不过查出几个携带硝石、铁料等违禁品的。”
汪直往前走了一段,看周围只有徐碧溪和毛海峰,低声问:“官军可有动向?”
“俞大猷分部驻扎,一部在山阴、萧山附近,一部在嘉兴。”毛海峰立即答道:“戚继光留一部在鄞县,亲率一部南下,在台州、温州打了几战,后来还出海追击,陈老七被枭首,刘胡子被生擒,余部窜到福建那边去了。”
“留在镇海附近的主要是宁绍台参将卢斌,麾下两千士卒,驻扎慈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