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阶的政治势力主要集中在两块,一是聚集多位地位不低党羽的南京,可惜在年初的京察中被严党一扫而空,南京太常寺少卿赵贞吉都成了头面人物,南京兵部、吏部、户部三部尚书全都被勒令致仕。
而第二块就是科道言官,这是徐阶的自留地,也是嘉靖帝留给徐阶的地盘……总不能让徐阶做个光杆子司令吧?
这一点钱渊早在去年就看出来了,当时他恍然大悟的想起,难怪历史上徐阶赶走严嵩后,开通言路,科道言官势力大增,然后徐阶就借此一举将高拱赶回了老家。
所以,严世蕃似笑非笑,想压制科道言官,你钱展才是不是找错人了?
应该去找徐华亭才对啊!
徐渭什么话都没说,从袖里取出一封信直接递了过去。
严世蕃愕然,拆开看了几眼,眼珠子险些都掉了下来,抬头追问道:“鼓动科道言官弹劾通商……展才有何后手?”
徐渭耸耸肩,拿起筷子夹了筷菜。
严世蕃眼珠子在眼眶里滴溜溜的乱转,他太了解钱渊这厮了,和自己一个样,都是肚子里做文章,喜欢挖坑的货!
十有八九,这是挖了个大坑……怕别人不往里跳,或者说是怕跳进去的人不够多,这是让自己在后面踹几脚呢。
鼓动科道言官弹劾……这对严世蕃没什么难度,那些清流个个都是头上长了鸡冠的,一经挑逗就忍不住要跳脚。
严世蕃在心里暗叹,钱展才这厮真够阴的,这是要坑徐华亭啊。
徐渭取过那张纸,就在一旁的蜡烛上点燃,看着烧成一堆灰,朝着对面严世蕃挑挑眉毛。
严世蕃犹豫片刻微微点头应下,反正坑一把徐华亭,自己这边没什么心理负担。
徐渭丢下筷子正要起身,对面的严世蕃长叹一声。
“吾尝谓天下才,惟己与文孚、惟约为三,不意尚有展才。”
严世蕃自负才高,天下能与之相提并论的只有锦衣卫指挥使陆炳,兵部尚书杨博。
现在,多了一个人。
直接从后院进了随园,徐渭满腹心事在琢磨钱渊计划有没有漏洞,严世蕃那边帮不帮忙倒是其次,也不知道徐阶那边会不会闹什么幺蛾子……
最关键的是,什么时候合盘向陛下托出,万一弄到最后,陛下心里不快,那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孙家老大来了没”徐渭看到有护卫过来随口问了句。
随园在京中众人中,陶大临太头铁,孙铤、冼烔太跳脱,吴兑太忙,沉稳干练能帮的上忙的也就孙鑨孙文中。
孙鑨孙铤的父亲孙升今年四月升任南京礼部尚书,这是个很关键的职位,一旦再回北京,至少是吏部、礼部尚书,很可能会迅速入阁。
“孙大人到了。”护卫低声禀报道:“另外陶翰林和冼少爷也到了,陶翰林还带了友人来。”
徐渭微微点头在心里打定主意,此事绝不能让陶大临知道,倒是到时候要提前嘱咐冼烔这厮别跟着起哄……冼烔今年战绩不凡,弹劾多位宗室。
刚进正厅,徐渭心里就是一惊,是董传策。
董传策是华亭人,嘉靖二十九年进士,董家三代出了三位进士,是华亭著名的书香门第,钱锐、钱铮兄弟和董家颇有来往,钱渊和董传策关系也不错。
不过董传策是徐阶门下,和徐璠来往颇多,去年钱渊回京,在酒楼里痛斥吴时来,当时董传策就在场。
“文长今日回的这么晚。”董传策笑着说:“今日厚颜,拖虞臣来讨个便宜,丈人寿诞……”
“些许小事,原汉兄客气了。”徐渭看了眼陶大临,这厮什么时候和董传策拉上关系了。
陶大临笑道:“还不是展才闹的……翰林院都有人说了,太过奢靡!”
呃,去年小七过生日,钱渊弄了个生日蛋糕……这玩意实在太贵,就是酒楼也不卖,只能提前在随园小厨房订购,没关系还订不到。
闲聊了几句,董传策就起身告辞,并没有提其他任何事,潇潇洒洒一人出了门。
“虞臣”徐渭警惕的低声问。
“好文章啊。”陶大临拿起桌上的书稿,“文长看看,如此文采,不逊他人。”
徐渭仔细问了问,去年会试之前,董传策就几度入随园,毕竟是华亭人,又是钱渊旧识,而今年初,董传策拿着文稿找到陶大临,后者为其定稿,互相间才熟悉起来。
徐渭眉头皱了皱,总觉得不太对头,但也说不出什么来……总不能说因为董传策和徐璠关系不错吧。
董传策一路安步当车归家,进了家门,脸色一变,一脸的烦躁,仆妇倒了碗茶来,端起来就是一大口,结果被烫的一声惨叫。
妻子刘氏赶紧疾步过来,拿着毛巾擦拭,又让侍女去取了衣衫来换。
“好了,你也换了衣衫,去一趟张家。”
“就是昨晚说的那位翰林”
“嗯,其妻病了,你去探望一二,看看病情如何”董传策面色阴沉,低声道:“看仔细了。”
刘氏娘家是刘家以行医为生,听了这句话立即点点头,却没看见董传策眼里的寒意。
摸摸被烫的生疼的嘴角,董传策一脚将跪在地上的仆妇踹翻,扬声道:“拉出去,打三十板!”
仆妇哭爹喊娘的被拉了出去,周围侍女个个胆战心惊……自家这位老爷在外面温文儒雅,但在家里向来严苛。
其实董传策死就是死在这上面的,万历年间,他以礼部侍郎致仕归乡,苛责仆人引起众愤,被仆人所杀。
董家是华亭望族,家中富庶,而张居正军户出身,算不上穷,但一个在翰林院做了十年冷板凳的老翰林,也没什么余财,宅子小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