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百朋干笑几声,生硬的换了个话题,“继美留守绍兴,那我就率军回杭州了。”
“那是自然。”钱渊点点头,“但继美不可能一直留在绍兴,台州亦要杀倭,这样一来,绍兴府兵力不足,嘉兴府有志辅兄把守,可以调汤参将移驻绍兴。”
刘显的脸一下子黑了,东南诸将中,卢镗兵败下狱,资历最深的就是汤克宽。
吴百朋犹豫了下,给钱渊使了个眼色……这种事我还是不插嘴的好,你也说过,胡汝贞量窄。
钱渊微微颔首,自己去封信就是……只是不知道胡汝贞听不听得进去,汤克宽几年前就是浙江副总兵,后来在宁波、绍兴连战连败被贬官为浙西参将,虽然能力有限,但老道持重,其实是驻守绍兴的最佳人选。
诸般事商定,梅守德又去忙了,倒塌的城墙始终是他的一大心病,还好上次钱渊来山阴的时候,府衙抄家抄来了四万两银子,手头倒是不缺钱。
刘显闷闷不乐的回营地,琢磨要不要给胡宗宪去封信,如果真的和汤克宽对调……如今汤克宽驻扎严州、杭州西侧,压根碰不上倭寇。
戚继美和杨文、张三等人摩拳擦掌的准备大杀四方,正在抢着谁先出城剿倭。
倒是梁生得意洋洋……反正只要跟着少爷,肯定不缺战打!
而钱渊和吴百朋去了诸家,当天晚上,钱渊亲自下厨做了桌好菜,他和吴百朋尽挑肉吃,把蔬菜全留给哭笑不得的诸大绶。
“宁波无碍,台州也应无碍,最有可能出问题的地方就是绍兴府。”钱渊低声道:“惟锡兄驻守杭州,最好调驻萧山,此地无论海陆都是必经之地,绍兴一旦有变,沿西兴运河直抵山阴、会稽。”
吴百朋琢磨了下,“你是怕刘显?”
“此人以勇力自持,精悍骠捷,节制精明不如志辅,信赏必罚不如元敬,麾下士卒队列不齐,看似剽悍实则散漫。”钱渊叹道:“昨日倭寇溃散,刘显不顾入夜,率兵追击,又冲锋在前,手刃十余倭寇……”
诸大绶听得半懂不懂,忍不住问:“展才,冲锋陷阵,理应得赞吧。”
“一个把总冲锋陷阵理应得赞,一个参将冲锋陷阵理应得贬。”钱渊摇摇头,“率众者为帅,使麾下如臂所指,旌旗所指,必全军所向。”
诸大绶笑着摇摇头,“随园中,只有文长和君泽能和展才议兵事。”
徐渭自然是有军事天赋的,做个幕僚绰绰有余,君泽指的是后来曾经出任宣大总督的吴兑……呃,传说边市一有骚乱,三娘子就倾倒吴兑怀中,然后骚乱就平息了。
两人随口聊了几句京中好友的近况,那边吴百朋沉吟许久才道:“展才,你是怕徐海选中刘显。”
“是啊。”钱渊叹道:“以往徐海每次大举入侵,必先击溃当地官军主力,俞大猷中箭重伤,任环仅以身免,卢镗兵败下狱,如若徐海选中刘显……”
钱渊随手从茶盏中蘸了点茶水在桌上比比划划,“东面有戚元敬,西面如若有惟锡兄,即使是刘显兵败,也有挽回的余地。”
“刘显是胡汝贞心腹爱将,所以惟锡兄不可能驻守山阴、会稽,但如若回杭州府,一旦出兵必须得浙直总督调令。”
“但如果驻守萧山……”
听到这儿,吴百朋已经全盘想通了,萧山县和后世不同,目前归属绍兴府。
吴百朋手持茶盏久久未动,心思急转,这的确是个取巧的方法,只是不知道胡宗宪会不会答应,毕竟自己麾下千余兵丁,是护卫杭州府的主力。
钱渊也陷入沉默中,今天王义带来的口信……徐海已选定宁绍台三地为目标,但很难确定具体的地点,时间未定,至少要一个月之后,但不会晚于四月底。
选择宁绍台是在钱渊预料之中的,毕竟这两个月来,小股倭寇在嘉兴、松江已经吃了不少钉子了,但具体选在哪儿呢?
从徐海以前的履历来看,这人虽然有军事天赋,惯于设伏,长于穿插,但是个野路子,很有点想到哪儿打到哪儿的特点。
想到这钱渊就有点头痛,偏偏东南沿海的地形让徐海这种特点能发挥到极致,而官军只能被动防守,很难找到机会聚集兵力围歼。
钱渊举起茶盏怔怔出神,也不知道胡汝贞到底和汪直谈的怎么样了,这次在杭州府问了几次,胡汝贞只含糊而过,没有明确的说法。
京城徐府。
老管家小心翼翼的推开门,悄无声息的走出书房,吩咐下人将早就准备好的热水、热毛巾送进去。
看书房门没被关上,徐璠知道是什么意思,他犹豫了会儿才推门进去说实话他实在不想进去,今年的日子不太好过,就连正月父亲都没给个好脸。
徐璠隐隐感觉得到,父亲的心情应该是和东南战局挂钩的,前些日子送来战报,南京礼部尚书闵如霖京察中被弹劾致仕,归乡途中被劫杀,满朝皆骂浙直总督胡宗宪,从那之后父亲心情突然略微好了点。
不多时,徐阶在下人的服侍下擦脸净手,下人们鱼贯而出,书房里除了徐阶,只剩下徐璠和徐四小姐。
书桌上摆着一副写满字迹的长卷,徐璠探头看了眼,似乎是一篇碑记。
“午塘就此驾鹤,诚为憾事。”徐阶叹息一声,在他的计划中,闵如霖是个重要棋子,其他的不说,一旦北京礼部尚书出缺,闵如霖是极富竞争力的。
“父亲可要使人将碑文送去?”徐四小姐突然说:“午塘公士林中名望颇高,不如让兄长亲往湖州乌程拜祭。”
徐璠打了个哆嗦,开什么玩笑,礼部尚书都能被干掉……难道我这个内阁次辅之子的地位还能高过礼部尚书?
再说了,去年倭寇破嘉兴攻入湖州,乌镇、南浔、德清均被攻破,数千青壮被裹挟离海……徐璠感觉两腿有点发软,忙不迭找了个借口。
“呃……父亲,孩儿这几日有病在身……噢噢,是季氏有病在身……”
徐阶给了女儿一个警告的眼神,自从孙女出阁,这对兄妹就反目成仇,女儿拒绝了不少求上门的书香门第,每天几个时辰几个时辰的待在书房里,甚至开始承担徐阶身边部分幕僚的文书工作。
徐阶对女儿还是有愧疚的,看中的夫婿一转眼成了侄女婿……这事已经隐隐传出去了,都快成了京中一大笑谈。
“父亲,湖州、嘉兴那儿太乱,不说倭寇,还有白莲教闹事呢。”
“哪来的白莲教?”徐四小姐冷笑道:“不过是胡宗宪冒白莲教之名脱责而已。”
“但午塘公……”徐璠灵机一动,“让钱渊去,他不是巡按浙江嘛,正好公私两便!”
这个“灵机一动”让徐阶对这个儿子彻底失望,真是扶不上墙的烂泥,也让徐四小姐怒火中烧……一想到钱渊和侄女在东南卿卿我我就心里憋的慌,再想到钱渊南下又再次名动天下,心中恨意都快要溢出来了。
但徐璠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不错,自个儿从女婿那就没占到一丁半点儿的便宜,现在连钱家酒楼都不让挂账了,现在你钱渊为岳父大人跑一趟腿总行吧,就算碰到了倭寇,你身边不是有大名鼎鼎的护卫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