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新兵,以战代练。”钱渊冲着杨文、张三努努嘴,“卢斌、侯继高把钱某身边得力的大半都抢了去,粮饷、军械补充还要仰仗宛溪先生。”
“为绍兴府杀倭,这等事责无旁贷。”梅守德一口应下,追问道:“适才……”
看梅守德的视线落在面色枯槁的陶秀才身上,钱渊笑着低声解释了几句,梅守德立即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这群打行中人交给谁都无所谓,死活都难说,但如果交到应天巡抚手中,死对他们来说,都算是恩赐了。
朱国桢在《皇明纪传》中将打行与甘州兵变、大同兵变、辽东兵变、南京兵变相提并论,这并不夸张。
就在去年,徐海率倭寇大举入侵前一个月,应天巡抚翁大立决意下令各州县抓捕打行……结果呢,就在光天化日之下,一群打行恶少拦下了翁大立的轿子,众目睽睽之下给了他两个大耳光子!
钱渊听闻此事,眼睛都要凸出来了,换算下,后世的直辖市一把手在大街上被黑社会扇耳光……这是要捅破天的啊!
事情到这个地步还没结束,吃了大亏丢了大脸的翁大立自然要报仇雪恨,公然发誓,“鼠辈敢尔,必尽杀乃已。”
这次更惨,数百打行人手持长刀巨斧,以白巾裹头,半夜围攻苏州、吴县、长洲各地监狱,放出大量犯人,齐力攻入应天巡抚衙门,翁大立带着妻儿爬墙头才侥幸逃命。
呃,这真不是什么黑社会闹事了,应该算是武装暴动!
为首的陶港率手下窜入太湖,之后倭寇四起,他与倭寇在太湖合流,关键时刻带人突袭,以至于苏州兵备道王崇古追击受挫,南京都察院御史、给事中多有弹劾翁大立不堪大用。
论天下最恨打行的,自然非翁大立莫属。
想想也真倒霉,应天巡抚虽在嘉靖三十二年提督军务,但第二年设置浙直总督,嘉靖三十四年曹邦辅依附李时言,后李时言罢官,曹邦辅被弹劾免职,从那之后,应天巡抚几乎没什么影响力了,翁大立初来乍到想新官上任三把火,结果一把火将自己烧的焦头烂额。
当日,府衙、县衙齐齐出动,数百狼兵手持刀枪,县人踊跃带路,近两百打行恶少被抓捕关入监狱,两县为之一清,而那些捕头、吏员自然也是人人吃的盆满钵满。
第二日就是瓦老夫人启程之日,钱渊于城外设宴相送,之后才悠悠然登山看景。
“展才好悠闲。”半山腰处,诸大绶笑着拱手道:“不过几日光景,展才小试牛刀,霹雳手段一扫而空。”
“还要多谢端甫兄相助。”
钱渊这个外人能得知那么多打行内情,自然是因为本地大户诸家相助。
钱渊没有先叙,而是带着祭礼先行拜祭,事毕后两人才在木屋坐定。
“只是恰逢其会而已,去年倭寇围城,打行在城内多有不安分之举。”钱渊细细解释了一遍,“去年打行在苏州闹事,先行攻打监狱,放出诸多重犯,窜入太湖至今未被扫清,今年倭寇必攻绍兴,先行扫除内患。”
诸大绶点点头,“狼兵一去,山阴、会稽兵力只怕不足。”
“台州会派兵相援,徐海未必会主攻绍兴。”钱渊沉吟片刻,“端甫兄还是搬回城内吧,倭寇为财而来,也会劫掠裹挟青壮,但不会毁墓。”
看诸大绶迟疑,钱渊又劝道:“庐墓茹素乃是孝道,但孝亦有大小之分……”
一连串的劝慰让诸大绶不得不应下,钱渊半强迫的让护卫将诸大绶随身物品用具全都搬回去,这才放下心。
诸大绶为人端正,但并不执拗,和裕王关系处的极好,这是钱渊计划中的重要人物。
如果说将来有谁在关键时刻能压过张居正一头,随园士子中论资历,唯有诸大绶一人。
正月二十七,钱渊目送钟南率四百狼兵押送两百犯人前往宁海,自己带着杨文、张三等护卫径直取道诸暨,以浦阳江南下入金华府,再转道向东,抵达义乌县。
二月初,北京温度渐渐好转,城内虽然不见绿色,但细细看去,柳树枝条上已有黄绒绒的嫩芽,迎面而来的春风不觉寒意,正应了那句“吹面不寒杨柳风”。
徐渭驻足西苑景山下,放眼望去,不远处宫墙内外,尽是胭脂万点的红红白白,那是寒冬过后,新春来临正在绽放的杏花。
“暖气潜催次第春,梅花已谢杏花新。”
“半开半落闲园里,何异荣枯世上人。”
徐渭喃喃念叨了几句,脸上呈现出痛苦、彷徨各种神色,最终化为一片狰狞。
这是唐朝罗隐的一首诗,自古以来写杏花的诗词多了,欧阳修的“别到杏花肥”,宋祁的“红杏枝头春意闹”,陆放翁的“深巷明朝卖杏花”都是名句,但徐渭却选了这句“梅花已谢杏花新。”
这不是他选的,而是他的好友选的,梅花可誉为看上去权势滔天但实则即将凋谢的严党,也可誉为徐渭那位好友的舍身取义,更可誉为在很多人眼里已经时日无多的嘉靖一朝。
驻足良久,徐渭才回过神来,不知不觉中脸颊已湿,缓缓走回,还在半道上,就有小太监来传话,陛下召见。
殿门外等着的还有李春芳、严讷、袁炜,这几日消息纷乱而来,徐渭心绪大受影响,嘉靖帝对其余几人的青词也颇为赞赏。
“文长,就等你了。”李春芳是个老好人,笑着说:“今日可有妙句”
徐渭拱手见礼,“子实兄,这几日心神不宁……”
“只怕是江郎才尽。”袁炜冷笑着打断,“不然陛下何至于询问我等!”
这句话说的有点酸,连李春芳脸上都有点挂不住了,从去年开始,嘉靖帝所用青词十之都出自徐渭之手。
“懋中,文长之才有若黄河之水滔滔不绝,哪里会江郎才尽”严讷面无表情的劝道:“只怕是担忧纯甫。”
“这倒是。”袁炜阴测测的笑道:“纯甫兄实在是胆大包天,据闻东楼兄大怒,对了,宣大总督杨顺和东楼兄大有交情。”
李春芳皱眉道:“好了,此地何能谈此事,再说了,忠奸未定,善恶未分,据闻多有御史、给事中欲上书。”
“是是是,科道言官中绍兴士子冼烔在鼓动同僚……”
一句句看似劝慰的话入耳,徐渭已是双目尽赤,隐隐可闻磨牙声,他知道,这一年多来,自己是将面前这些人得罪干净了。
的确如此,原时空中,就在这一两年,李春芳、严讷、袁炜三人均因青词得宠,陆续提拔为翰林学士,礼部侍郎,从而在几年之后连连升迁入阁。
他们被时人称为青词宰相,一方面是升官甚速,如袁炜嘉靖四十年任礼部尚书,三日后就入阁了,另一方面在于他们都没有经历常规的翰林储相这条路,在他们升官过程中,从来没有在詹事府任职。
没有在詹事府任职是有理由的,他们都走的是幸进这条路,不愿在分宜、华亭之间有所抉择,自然也不会得其推荐在詹事府任职,所以他们唯一的路就是幸进。
但如今,徐渭像一块厚重的石头从天而降,硬生生砸在他们的前路上……如何不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