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氏微微颔首相谢,脑海中不由回想起当年的一幕幕,吴江县内钱渊为狼兵解燃眉之急;奔赴松江突遭大雨,钱渊已使人熬制姜汤;再到陶宅镇中以洋糖换取米面……似乎面前这个青年无论碰到什么事,都能提前安排的妥妥当当。
“展才,这次多谢了!”钟南兴冲冲的大步而来,“回头去了台州,可别亏待了。”
“钟南!”瓦氏厉喝一声,“去了台州,诸事皆听命行事,若有逾越,不用再回田洲了!”
“老夫人。”钱渊扶着瓦氏劝了几句,才转头对钟南说:“三日后启程,径直去台州宁海县,归于宁绍台参将卢斌麾下。”
“卢斌和你也熟悉,此外游击将军侯龙泉,义乌兵首领把总戚继美,都是嘉兴府大战的同袍。”
“老夫人放心,日后对阵倭寇,田洲兵不用冒死冲阵,皆为把总身边亲卫。”
听得这话,钟南急了,赶上两步道:“展才,和嘉兴府两次大战一样?”
“嗯,论功分首级。”钱渊解释道:“把总麾下连带亲兵队,一共六队,每队三十人,首级不是均分……嘉兴府两次都是如此分的,卢斌不会也不敢偏颇。”
钟南有些失望,这样一来,死伤的确少了,去年带去嘉兴府的五百狼兵几乎全头全尾回来的,但收获也会少,长水镇大捷是坚守防线的义乌兵收获最多,桐乡大捷是侧翼出击立下气功的松江兵收获最多。
瓦氏瞪了眼钟南,这等好事居然还不肯应下?!
“钟兄弟,田洲兵勇猛善战,又军纪严明,不犯秋毫,但操练只怕懈怠。”钱渊一一交代,“不过也不是没好处的,如今台州军中盛行对练,你应该听戚继美说起过?”
“噢噢噢,记得记得。”钟南眼冒金光,摩拳擦掌道:“军中对练,胜者得银一钱到三钱。”
钱渊忍俊不禁,正要取笑几句,那边张三跑了过来,“少爷,有投帖。”
“啧啧,我田洲兵驻扎山阴年许,从无投帖,展才来了几日,都十几份投帖了!”
这种话钱渊没办法接,只笑着打开看了几眼,丢回去道:“本官巡视绍兴,先论公而后论私。”
这三日,钱渊自然不会闲着,让人去山阴、会稽打探徐渭家事,好笑的是,虽然惹人侧目,但并没有引起什么轰动……因为钱渊派去的是张三。
虽然还没有正式去拜会徐渭那位生母,但钱渊已经做出如此判断……性子一个模刻出来的,执拗、古怪,自尊心很强,或者说极度自卑,以至于做出让县人鄙夷的事。
想到这儿,钱渊摇摇头,“还有三日,钟兄弟暂时充我亲卫首领,山阴城内有些小麻烦。”
一个中年人在营门外不远处,纳闷的远远看着营地里那熟悉的身影,半响后才钻进马车,“去墓地。”
三刻钟后,马车停在一处山脚下,中年人快步爬上半山腰,沿着粗略修成的小道走了会儿,面前出现一栋简陋的木屋。
“少爷。”
随着一声呼喊,诸大绶出现在屋前,“倭寇来袭?”
诸大绶去年十一月丁忧归乡守孝,就在母亲墓地搭建木屋,庐墓茹素,足迹不履城中,为县人称道。
年后倭寇频频侵袭绍兴府,参将刘显在三山所吃了个亏,倭寇侵袭更加频繁,正月十三,三百倭寇破距离山阴不远的三江所,诸家长辈几乎是将诸大绶绑回去的,但倭寇离去后,诸大绶坚持又在此守墓。
“不是,浙江巡按钱大人三日前巡视山阴,少爷还在孝中,三老爷让小人投了帖子,但钱大人……”这中年人是诸家世仆,前年跟着诸大绶上京,见过钱渊很多次。
“展才必先公而后私。”诸大绶面无动容,“三叔不过童生,何必投帖?”
中年人抹了把头上的汗,支支吾吾道:“少爷,城东那宅子……”
“文长的老宅?”诸大绶脸色一变,“还没退回去?!”
“三老爷也想退,但不敢啊。”中年人赶紧跪下,“谁惹得起那帮人?”
徐渭的父亲虽然不是两榜进士出身,但怎么说也当过一府同知,又善于打理庶务,早早过世却留下颇为丰厚的遗产,这块肥肉早在十多年前就被人盯上了。
虽然徐渭如今是榜眼,但那些人也不是好惹的,在去年将那几处宅院出手,接手的都是城内大户,诸家这三代每代都有出仕者,自然也是大户人家。
最关键的是,这些人的身份,没什么大的背景,但却如一堆狗屎,谁碰到都要绕着走。
一句话,这是一群滚刀肉,明朝中晚期,东南特有的具有(黑)社会组织性质的团伙,打行。
绍兴府可能是天下最特殊的一个府洲,它有两个附郭县,一个是山阴,另一个是会稽,这也是后世认为徐渭就是兰陵笑笑生的理由之一。
钱渊漫步在颇具古朴的街道上,脑子里莫名其妙的想起这事儿,说起来兰陵笑笑生到底是谁呢?
最值得怀疑的是两个人,一个是王世贞,另一个就是徐渭,他们俩都有足够的文学素养,同时也都对戏曲颇有研究,更都和严东楼有深仇大恨。
不过这一世有了钱渊,王世贞的父亲如今巡抚大同,也不知道还会不会倒霉,徐渭高中榜眼几乎每日都和严东楼相见,钱渊有点蠢蠢欲动……要不我来写《金瓶梅》,虽然没这文笔,但可以写个大纲找个代笔的。
一路走到观桥旁的小宅院门口,钱渊看见门口围着好些满口污言秽语的青年壮汉,真是不知死活啊。
钱渊努努嘴,周泽带着几个护卫守护,杨文、张三带着十几个护卫扑上去,干脆利索的全打翻在地,从容不迫的取过绳索绑起来跪在门口。
叫开门,钱渊缓步入内,迎上来的两个老仆、丫鬟都是前年徐渭投入胡宗宪幕中赏下的,后来徐渭上京赴考,将其留在山阴老家照顾生母。
“拜见老夫人。”钱渊一揖行礼,面前的老妇面容枯瘦,双目红肿。
“这是浙江巡按钱大人,和老爷是生死之交。”一旁的丫鬟低声在老妇耳边说了几句。
“诸事晚辈都有所耳闻,有一句相劝。”钱渊接过丫鬟捧来的茶盏,“文长兄榜眼出身,日后高官厚禄,妻妾成群,些许寥寥财物无甚要紧。”
老妇颤颤巍巍的站起,指着外面尖声道:“但那都是我儿的……”
“老夫人请安坐。”钱渊笑吟吟道:“文长兄准备接老夫人入京,如若乡人口口相传,都言文长兄仗势欺人,日后难免仕途受阻。”
“当然了,那些泼皮无赖欺上门,真是不知死活,钱某人自然要给老夫人,给文长兄一个交代。”
老妇枯坐家中,又因身份不便走动,消息不甚灵通,看来的眼神难免有诸多猜疑。
钱渊不以为意微微一笑,起身出门走到院中,“来了没有?”
“来了,好些家伙探头探脑,估摸着在等主事者。”张三出去看了眼回来说:“少爷,还好我那帮兄弟都入了护卫,不然碰到少爷……啧啧!”
“无赖恶少。”钱渊瞪了眼张三,“前些年的打行还自持侠义,虽重报复亦怀不平,现在可好,全都是些混账玩意儿!”
张三缩缩脑袋不吭声了。
后来的《苏州府志》记载:“市井恶少,恃其拳勇,死党相结,名曰‘打行’,言相聚如货物之有行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