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南京户部就更加重要了,因为距离太远的缘故,南直隶的税粮其实是南京户部负责的,不仅仅南直隶,还包括了浙江、江西、湖广三省,这些地方占了全国税粮的三分之一还多。
这就能理解为什么南京官员那么恨胡宗宪了……南京有点权力的就这两地儿,一是兵部,二是户部。
但你胡宗宪浙直总督统领六省兵马,完全不鸟南京兵部,提编南直隶、浙江、江西、湖广等地,完全不鸟南京户部。
更要命的是,等严嵩一倒,南京这些官儿很多都翻了身回了北京……钱渊想想都替胡宗宪发愁,把人都得罪干净了,还真不能说只是徐阶一个人想弄死你。
回头瞄了眼那位人群中颇为显眼的赵贞吉,钱渊心里有古怪的感慨,前世看电视剧《大明王朝1566》,还颇为赵贞吉不平……明明是刚直的理学大家,却被描绘成左右逢源的官僚,明明在嘉靖朝不受重用,却莫名其妙在剧中出任浙江巡抚。
那部电视剧给赵贞吉带上了一张让人啼笑皆非的脸谱,但等钱渊来到这个时空,发现史书同样给赵贞吉带上了一张让后人看不清的脸谱。
钱铮是赵贞吉的同年,同为嘉靖十四年进士,同被选为庶吉士,但后者官运亨通,第二年就得授翰林院编修,修《会典》,教习司礼监,嘉靖二十三年会试同考官。
而且赵贞吉在翰林九年考满后,立即转詹事府为右春坊右司允,兼国子监司业,换算下,后来张居正就是在兼任这两个位置之后被提拔为吏部侍郎,然后就入阁的。
用钱铮的话来说,这是个事功者……用钱渊的理解就是,这是个想干实事,最初的理想主义者转变为实用主义者,同时将希望寄托于政治团体上的官员。
钱渊的评价算不上太离谱,庚戌之变中,赵贞吉力主一战,因此被提拔为左春坊左谕德,又在严嵩力主不追击的时候破口大骂而遭到贬官。
但实际上朝中有识之士心里都清楚,拖下去是最佳的方案,出战是最危险的选择……当时京城三大营基本没什么能战之兵,一旦纸老虎被戳穿,北京城说不定就此沦陷。
有意思的是,赵贞吉虽然在庚戌之变后被贬谪出京做了地方官,但总的来说,在他的仕途生涯中,和徐阶一样,走的还是储相这条路。
更有意思的是,徐阶是主动凑上去的,而赵贞吉却原本就是心学门人,泰州学派的顶梁柱之一。
钱渊不太清楚赵贞吉是何时与徐阶结党的,但很确定,赵贞吉是徐党中非常重要的一员,隆庆年间得徐阶举荐入阁为大学士。
盘根错节,错综复杂……钱渊摇摇头,去年在那小村中杀尽倭寇后和赵贞吉第一次见面,再之后南京城内见了第二次,那时候他就确定,赵贞吉是徐阶放在南京的棋子。
胡宗宪留任浙直总督,吴百朋升任浙江巡抚,而钱渊将浙江巡按抢到手……徐阶会不会让赵贞吉这颗棋子搅局呢?
各种疑团在脚步不停的钱渊脑海中打转,他在随园里听徐渭抱怨过,南京方面对胡宗宪大加指责,其中跳的最欢的就是赵贞吉这位南京光禄寺卿。
显然,在朝中大多数重臣眼里,东南倭乱何时平定是一回事,但东南的的确确是块肥肉,有资格的都应该咬一口。
钱渊也不知道自己会在东南待上几年才能回京,但他很确定,自己要做的事很多很多……
按照前世一贯的作风,钱渊会设立几个顺序不一的目标,会安插一些伏子,会留下一些后手,这就是他为什么南下途中转向长江抵达南京的原因。
已经有人提前通报,毕竟是公爵府,并没有大开中门,但守备南京的魏国公徐辉祖正笑吟吟的站在侧门外等候。
南京城里论个人地位高低,无出魏国公之右者,守备南京手掌兵权……虽然是形式上的,但毕竟有着替皇室牧东南之意。
能在权势上压过魏国公的……如今南京城里一个都没有,严党赶走一批,李默又赶走一批,这些人如果没有辞官,大都猫在南京熬日子,每日盼着严嵩完蛋或者嘉靖帝得道升仙。
当代魏国公徐鹏举亲自出门相迎,这是让人意外的隆重礼节,毕竟对面只是今年刚刚中进士的巡按御史。
但徐鹏举不以为意,勋臣是否过得如意,首要就是圣眷,面前这位青年简在帝心,又于裕王交好,他如何会轻慢呢。
“一年多不见,老弟身登皇榜,又两度再胜倭寇,真是少年英杰,可把天下人都比下去了。”如富家员外似的的徐鹏举携着钱渊的手一直入内。
“国公爷谬赞了。”钱渊神色淡淡,挥手让侍从退下,拿起茶盏先喝了几口,才说:“年许未至南京,园林尚未完工?”
徐鹏举愣了下,笑呵呵道:“实在是囊中羞涩啊。”
“囊中羞涩?”钱渊看了眼唯一被徐鹏举带进来的徐邦宁,挑眉道:“嘉靖三十二年正月,国公爷上疏,倭寇连年扰乱,兵船不足用,请改沙船,并增造两百艘。”
看了眼脸色渐渐淡下来的徐鹏举,钱渊轻笑一声,“如今东南沿海官军兵船,唯有台州、松江兵船各数十艘,那两百艘沙船呢?”
当年郑和下西洋的船队中最有名的是福船,但实际上沙船的数量才是最多的,这种船只多桅多帆,吃水浅,阻力小,能在海上快速航行,载重也不算太小,一般在四千石到六千石,约莫后世的五百吨到八百吨。
因为郑和下西洋的船只大部分都是在南京打制的,所以此地一向是朝廷打造兵船的主要基地,徐鹏举上疏改沙船,增造两百艘……名义上是为了剿倭,但暗地里另有目的。
徐鹏举眼珠子转了转,迟疑的低声问:“展才,可是陛下……”
“和陛下无关。”钱渊干脆利索的说:“欲开海禁通商,国公爷助我一臂之力。”
“老弟这是在开玩笑了。”徐鹏举老神在在的靠在椅背上,“禁海乃是祖制,你要老哥拿魏国公这块牌子陪着你冲锋陷阵?”